不想他那句“不如自己的狗窝”触动了冯紫英的情肠,他黯然放下手中杯子,侧头将到眼角的泪逼回去,才重新拿起杯子敬太上皇:
“今日得与太上皇和圣人亲近,便是让我立时死了,心里也没啥遗憾。”说完不等太上皇动作,学着忠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太上皇轻轻放下自己的酒杯,笑对冯紫英道:“说的什么傻话,日后想朕了,只管递牌子进来。”说完,戴权已经托着一块通体乌黑的鎏金腰牌,送到冯紫英面前。
当今与忠顺眼神都盯在那块腰牌上:皇宫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一般的朝臣想进宫请见皇帝,要先请旨,得到皇帝同意后才能进入;而皇宫的侍卫就不用那么麻烦,入职后会得到一块腰牌,凭着腰牌,在自己值守的时候可以进宫;递到冯紫英面前的这块,却与侍卫统领的腰牌一模一样,凭此腰牌,无论是否当值都可以直接出入皇宫。
还可以号令宫中侍卫!
忠顺与当今对视一眼,笑向太上皇道:“皇兄也太宠爱这孩子,竟然给了侍卫统领的腰牌,难道要让他领侍卫统领之职?”
当今的眼神越加幽深,却不发一言,只等着太上皇的答复。
太上皇却轻轻摇了摇头:“他身上只有个小小伯爵之位,又从来没担过差事,哪里能领侍卫统领之职。给他这块牌子,是想着他想起朕时,进宫方便些,别让不开眼的人将他拦在宫门之外,与朕被这宫墙阻断罢了。”
冯紫英即不接腰牌,也没做什么推拒之举,只说:“太上皇哪日与臣说话,只管让小太监宣臣,臣没有不来的道理。”
太上皇的神情悲切起来:“你不知道,朕毕竟已经退位,不好多宣召臣子,省得让皇帝难做。可宫内长日无聊,能与朕说上一两句话的人越来越少。朕只想着你若是个有良心的,十天半月进宫来陪朕说说话,让朕知道些市井故事,权当给朕解闷。”
他如此说,当今哪里还坐得住,少不得站起身来向太上皇赔罪,说自己不该一直忙于政务,少了陪伴太上皇的时间。日后他会减少处理政务的时间,尽可能陪伴太上皇左右。
话说得冯紫英直犯恶心,却不得不与忠顺一样,做出一副感动于天家父子亲情的表情。
太上皇自是不肯因自己耽误了当今的政事,只让冯紫英快些把腰牌收起来,他要看看冯紫英是不是有良心,隔多长时间来陪他这位老人家说话。
当今不得不听太上皇一再提起良心二字,心里膈应不膈应冯紫英不知道,反正他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忠顺大概与冯紫英的感受相同,为了让自己的鸡皮疙瘩少起些,帮着太上皇劝说冯紫英,还说要帮太上皇多留意着,看冯紫英究竟有没有良心。
当今无法,只能跟着忠顺一起劝说冯紫英。几番拉扯之下,冯紫英才敢收下腰牌,又向太上皇保证,自己每次进宫前,都会让人先行禀报,由太上皇确定是否见他。
如此半扫兴的话题结束,酒是再喝不下去了,太上皇脸上适时露出疲态,当今便率忠顺、冯紫英请太上皇安歇,然后一起退出大明宫。
忠顺刚想拉冯紫英去看他的新府邸,就被当今一句话给搅黄:“皇叔今日也有酒了,快回家歇着去吧。冯紫英随朕到养心殿,朕有几句话嘱咐你。”
如此直白的撵人,忠顺不能不躬身告退。当今坐上龙辇,冯紫英跟着一众宫人步行在后,一路不停琢磨当今到养心殿后,会从什么地方寻自己的错处。
不想进了养心殿,重新叩拜之后,当今的头一句话是:“听闻冯唐一直效忠荣国公,如今荣国公的孙女晋封了贤德妃,冯唐可有什么想头?”
冯紫英真实的愣症了一下,据实回道:“贤德妃晋封,是荣国府的大喜事。我父亲听说后早早备了贺礼,偏那些日子荣国府的贾将军与贾员外郎闹分家,一时不知该送到哪处。直到两房分完了家,家父才命人将贺礼送去贾员外郎那一房。”
如冯家这么干的非止一家,冯紫英相信当今早就命人探听清楚,实话实说总挑不到错处。
偏当今要装糊涂:“朕是问你,贤德妃晋封,冯唐有什么想头,没问你冯家把贺礼送给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