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觉得爸妈给你的命不好,你可以赶紧把命还给父母。”
“养你不如养条狗,养只狗都会对我摇尾巴,在门口叫两声呢!”
“你都十八岁的人了,有本事你别花我的钱。”
两人奔跑掠过这些文字,他们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有这么丑陋的人,这次跑出房间没多远。一个老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坐着,脑袋耷拉着,脸颊鼓鼓囊囊地,像是塞满了肉团,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什么,画框听不懂,却看得见,那老头的脸上有很多血迹。
“那个老人是……怎么这么眼熟?”画框看着那老头问道。
“上去看看,不大寻常。”烛九提议,“我们这次介入的主人公估计是陈少茗,刚刚的那个洛丽塔女孩应该是陈少茗当时在高中的同学,那么这老人若是没有猜错,他是……陈泽廷。”
画框若有所思,回头盯着那些还未散去的气泡字,恶毒的诅咒声此起彼伏,他恍惚觉得头晕。少年摇摇头,把那些负面的声音甩出脑袋,说道:“刚刚我们经过的那些文字,发出者是个女人的声音,如果这条走廊是连接陈少茗的,那个声音会不会是陈少茗的生母?”
“很有可能。”
“陈少茗这么年轻,陈泽廷怎么就熬成老人的模样?这不是很古怪吗?”画框发现盲点,疑惑地问道。
烛九说:“你仔细听听。”
这间房间很大,里面摆放了各种器具,烛九看见墙壁挂着一幅画,那副画是一男一女,两人正相拥着,女的美若天仙,男的英俊潇洒,画上男女的面容有几分相似,画风却迥异。那幅画估计是陈少茗的生父和生母,作画的画师也是画工精湛。
“这些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好像在哪里听过……”老人注视着画中的人,他低吟着,喃喃说道,“我为什么会穷一辈子呢?是啊,我为什么会穷一辈子,这么多风口,我一个都没抓住……”
“前面一个画风,后面一个画风?”画框不解,“这是同一个故事吗?”
“不会这么简单。”烛九皱眉,“我们继续往前,再往前。”
画框依言跟上烛九的脚步,走到第二层。第二层空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有,画框说:“这条长廊出现这么多房间,我们该怎么去寻找门扉?”
“找不到只能采取强硬措施了。”烛九说道,“这条长廊很长,走完这段路程,我们还没看到那个门扉,说明还需要一段距离,之前见到的那只兔子也是个疑点,或许那只兔子和之前听到的陌生声音有关联,总之,这条长廊很奇怪,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你觉得是谁在搞鬼?”
烛九想了想,说:“我不确定,但是我觉得这是在故意针对我们,如果这是我们所遇到的最后一幕,我们必须尽快查明,不然我们迟早被这幕搞得焦头烂额。”
两人开始分开行动,画框先去找到那只兔子,那只兔子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看见画框来了,兔子立即窜进房间,躲藏起来。画框看到墙角的那张桌子上有纸笔和墨汁,试卷上有大量墨色的涂鸦,他将试卷翻来覆去,这试卷上面的文字几乎被涂鸦所覆盖。
“兔子应该还在这里附近,只是这个房间……”画框看向四周的墙壁,上面全是画,每面墙壁的画面都不一样,画的内容也大相径庭,比如一块糖果被高跟鞋踩得稀碎,比如画中的小孩被女人压在地板上,女人手握鸡毛掸子,小孩则双腿跪在地板上,比如女人将孩子的作业全部撕掉,小孩哭喊着,女人却无动于衷,只是冷笑……
“这些画怎么都和一个女人有关?”画框越想越觉得蹊跷,“陈少茗的生母吗?好像有的父母会这样对待孩子,总不能是人贩子吧?”
画框拐拐弯弯去到最后的一扇前,那里有个模糊的身影。他停在原地,那模糊的身影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抬起头,两道视线对撞在一起。画框一愣,心想自己不会是撞鬼了吧?
“你是?”画框试探性地问道。
“少茗,我是你的妈妈啊,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认得你妈妈了呢?”身影骤然变形扭曲,她似乎要哭上去抱住画框。画框连碰都不让碰,他退后了几步,警惕地盯着那团模糊成马赛克。
模糊马赛克站着哭泣,她脸庞上的模糊转而糊成红色的泥浆,画框有所防备地后退,模糊马赛克也跟凑上前去,她的脸跟着转移,最终变成了一张狰狞的脸,她冲着画框张牙舞爪。
“少茗,你不是承诺妈妈了,你会考入班上前三的,你会考入班上前三的,你会考入班上前三的!你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骗我!”模糊马赛克疯狂地嘶吼,那嘶吼声仿佛要把画框吞噬掉,明明看不见脸,画框清晰感受到房间里隐藏的怨恨。
眼前那段模糊马赛克近在咫尺,画框迅速抓起自己身边的一本书,朝着模糊马赛克扔过去。画框的力道太重,书籍从半空划破长空落下,打在模糊马赛克上,模糊马赛克瞬间消失,画框松了口气,但是很快,他又听到了模糊马赛克嘶吼的声音。
“啊,你这个白眼狼,我十月怀胎,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睡,睡,睡,你除了知道睡觉还会什么了!”
“你感觉这次考试能考多少分啊?什么?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拿了多少分?”
“我在你身上砸了三十万,你给我考出个了这么个分数?你真当你爸是钱多烧得慌啊,还是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你给我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我听老师说,你又逃避考试了?你想想你以后,你想想你以后啊,你想自己以后在未来成为那个下等人吗?!”
嘶哑的声音从四周传来,画框的耳朵被尖锐的指甲划伤,鲜血流出。这是幻境,这肯定是幻境,他用手擦拭掉自己脸上的血迹,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模糊马赛克又出现了。
“白眼狼,你竟然敢偷懒!你竟然敢偷懒!”
“我是你的监护人,你竟然敢偷懒,你还敢逃课!”
“我看你是皮痒了,我让你不乖乖写作业,我让你不听话,你以后别叫我妈妈!”
“你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你这么蠢的儿子,你竟然敢逃学,还学坏了,我让你学习,你就学坏吗?我让你读书,你就不读书,你是不是看我死了才开心?”
画框回忆起自己在玻璃化之前,那个时代还处在内卷时代的末尾阶段,现如今那个过去式的内卷时代已不复存在吧?
他是个天才,从未体验过一位普通人的生活,他的家庭教育从来都是以优异成绩而告终的。画框很骄傲,也非常自信,他从未遇到过任何挫折。他以前从未体会过,一个普通人的痛苦,所以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父母骂的痛彻心扉的感觉,也没有受到过这样的辱骂和殴打。
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普通人的回忆长廊上,体验到普通人的痛苦,也正因为此,他更加难忘。
模糊的马赛克可能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终究不是对方的孩子,画框不由自主走了上去,停留在这个房间尽头的房门前。
回首注视那团成为液体的马赛克,画框的嘴唇微启,轻柔而低缓的声音响起:“抱歉母亲,我们彼此放过自己吧,我该要出发了。”
那团马赛克久久站在原地不动,直至画框转身,模糊的身影依旧伫立在原地,只剩一团马赛克的躯壳。画框没再看,转身离去,走出那扇门扉。
模糊马赛克的眼睛盯着少年的身影,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彼此放过自己……”
渐渐的,马赛克融化成兔子,兔子趴在门口久久注视画框的背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