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食堂，陈少茗一路向着星航院最高的塔楼走去。

顶层院长办公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

门内传来徐燃温和的声音。

陈少茗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窗边的培育舱。徐燃正俯身打理几株发光的仿生植物，叶片随着她的指尖轻轻颤动，淡绿色的微光在室内晕开一片柔和。

听见脚步声，徐燃回过头，一见是他，眼中先掠过的是她的担忧。

“少茗？”她放下手中的工具，擦了擦手走近，“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最近状态又不好了吗？要不要我再帮你预约一次心理医生？”

在她印象里，这孩子高中时的心理状态一直不稳，她不得不多上心。

陈少茗连忙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用了，院长，我没事。”

徐燃打量了他片刻，眼底的担忧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的温和。她看得出来，他不是犯病，是有心事。

“看来是有困惑，来找我解惑？”她笑着示意他坐，“坐吧，慢慢说。”

陈少茗在沙发上坐下，指尖微微蜷缩，沉默了几秒，终于轻声开口：“院长，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你说。”

“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机会到底在哪？”他声音很轻，却藏着长久的迷茫，“很多道理、很多选择，总是等错过了，才知道当初应该怎么走。站在现在看过去，一切都很简单。可身在当时，却什么都看不清。”

徐燃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大事。”她往椅背上一靠，扭动一下自己累酸的胳膊，“如果是为了解答你心里这个疑惑，那你算来对了，这算是，我单独给你开小灶。”

陈少茗一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徐燃轻轻打断。

“你不用解释，我大概也能猜到你在纠结什么。”她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缓缓开口，“我曾经很喜欢一位作者写的一句话，我送给你。”

“他说：历史的差距让一个禹甸人只需四十年，就经历了别国四百年的动荡万变。而现实的差距，又将同时代的人，分裂到不同的时代里去。”

陈少茗静静听着，心轻轻一震。

“我问你。”徐燃转过头，目光温和却有力，“如果以现在的眼光往回看，改革开放那波浪潮，你一定会选下海经商。第三次工业革命，你会选AI、选科技与文化，对不对？”

陈少茗点头：“是。”

“因为你站在未来的视角，你知道答案。”徐燃淡淡一笑，“可现实里，当年的那些人，没有谁长着一双能看见未来的眼睛。”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平时，看过网上的重生文吗？”

“看过一点，不多。”

“那你换个恐怖一点的视角想想。”徐燃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你意外身亡那天，怨气冲天，执念太深不肯入轮回。阴间为了完成轮回考核，干脆由阎王牵头，布下一场幻境来渡你。”

“所谓天降系统，金手指加持，不过是家人给你烧的纸钱纸物，保你下辈子顺遂。反派集体降智，不过是道士在帮你消怨，让你早点放下执念，安心投胎。”

“你以为自己是重活一世，逆天改命？”

她轻轻一句点破：“不，那不过是黄粱一梦。”

陈少茗猛地怔住。

心底那个纠缠了他很久的疑问，在这一刻突然被点透。他之前也有看过基友推荐的不少重生文，疑惑上辈子蠢笨无能的人，怎么重生之后就突然杀伐果断，无所不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不是觉得，这个解读很荒唐？”徐燃看着他呆滞的模样，轻轻一笑。

陈少茗下意识点头，又轻轻摇头：“不……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想通了就好。”徐燃语气认真起来，“时代便是如此，过去是答案，未来是题目。你把过去读透了，未来的题，自然就会做了。”

“你现在站在未来的立场，知道了所有答案，所以看过去处处都是风口，处处都是机会。可绝大多数普通人，没有你这样的视角，没有金手指，更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改革开放那波浪潮可以说是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在洪流之中。有人抓住了，有人错过了。有人风光无限，有人摔得粉身碎骨，站在未来看历史可比身在当下去看更来的清晰。”

陈少茗沉默着，心底那团混沌，一点点散开。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出了最后一个藏在心底的问题： “那院长，您觉得……现在的风口是什么？”

徐燃微微沉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以前的风口，是AI爆发，是科技腾飞，这些都已经成了过去式。”

“现在真正的风口，一是国际往来、星际贸易、金融互通。说白了，就是重现当年万国来朝的气象。你抬头看看太空城，就是这个时代最具象的象征。”

“二是娱乐与虚拟陪伴。你也看见了，现在虚拟人物越来越多，人类会越来越沉溺于虚拟的情绪价值。”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说句实在的，无论时代怎么变，身体健全，心理健康，才是任何时代最稀缺的资源。”

“你现在看到的风口，只是让普通人分一点蛋糕。而真正站在顶端的人，他们的嗅觉敏锐，早就去布局下一个风口了。”

一席话落，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陈少茗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那些缠绕了他无数个日夜的迷茫与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束光照透。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徐燃，深深鞠躬。

“谢谢您，院长。”

声音第一次这么清晰。

“我都明白了。”

徐燃看着他眼底彻底散开的阴霾，微微一笑：“明白就好。”

“以后有什么想不通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窗外的光，恰好落在陈少茗的肩头上。陈少茗轻轻带上院长办公室的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徐燃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温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转过身，重新走到窗边那排仿生植物前。叶片依旧泛着柔和的绿光，静静悬浮在培育舱里，安稳又宁静。

可徐燃的目光，却穿透了这片窗，望向了星航院外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