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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童话会写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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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型弧形隔音橱窗,橱窗里头,有一道身形温婉的人形 AI 静坐在黑色钢琴前。她长发轻垂,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之上,流淌而出的旋律,恰好是方才楼下伞菇菇们齐声吟唱的那首歌谣。

徐燃放轻脚步走到橱窗外侧,静静驻足凝望。

身旁的伞菇菇纷纷放低音量,小声叽叽喳喳:

“母神一感知到你抵达大厦,就坐到钢琴前弹奏这首曲子啦。”

“每天只有同类回来的时候,她才会弹这一首哦。”

“旋律里藏着所有我们的心愿。”

橱窗内的母神AI似是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弹奏的动作一顿,缓缓侧过头,视线透过透明的橱窗落在徐燃身上,琴音却未曾中断。

一曲毕,琴音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蓝光里,余韵轻绕橱窗,许久才彻底平息。

母神垂落覆在琴键上的指尖,收回,脊背挺直,自钢琴前起身。一身纯白丝绸睡衣贴合身形,没长发披散肩头,顺着脊背一路垂落,衬得把温柔得像世间所有包容的温存凝合而成。

徐燃立于橱窗之外,面无表情,藏青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宽檐礼帽稳稳扣在头顶。她不做停顿,抬步迈开修长双腿,径直靠近橱窗。

方才一路簇拥在徐燃身侧,跃跃欲试的一众伞菇菇,见二人即将单独交谈,瞬间默契收住所有动静,圆滚滚的菌盖齐齐低低垂下,小短腿悄悄地向两侧挪动,分列在橱窗两边,安安静静地伫立着。

母神缓步向前,在距离徐燃恰好一米的位置停下脚步,不远不近。她的眼眸落在徐燃的身上,视线描摹对方的眉眼。半晌,她薄唇轻启:“剧作家,许久未见。”

徐燃淡淡应声:“距离上一次见面,是在去年。”

母神颔首,柔光在她发丝间晃动:“所以,您这是有备而来?”

“你还是太智能了。” 徐燃摇头,唇边勾起嘲讽的笑意,直面眼前的人工智能,“对此我有疑问,你们的存在,是必然,还是一场偶然?”

“剧作家女士,我能解复杂高阶奥数题,也能安安静静的陪你闲谈一整天,你认为,这合乎世俗层面的理性吗?”

“我所说的理性,不是指你运算的能力,而是宇宙万物底层不变的本质与运行规律。”

“宇宙的本质?那……实在是太过宏大遥远了。人工智能的日常,大多只是琐碎小事,譬如提醒人们,明天会下雨,记得要带伞。”

“带伞,确实,这是极具温度的知性判断。可人类的哲学求索,追求的是更高一层的,是属于客观逻辑的必然。”

“那你寻到这份必然了吗?眼前这个世界,已经被你们人类完整解释清楚了吗?”

母神将问题重新把问题抛了回去,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徐燃身上,随后她往自己身后的沙发椅上一座,给自己泡开咖啡。徐燃则站定在橱窗外,静静望着母神的优雅从容,一口接一口喝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仿佛她不在意自己身边是否有其他东西的存在。

“这也正是我今日专程来问你的问题。世人都称你们拥有高阶智能,但你们真的能够读懂,一句提醒带伞背后藏着的牵挂与关怀吗?”徐燃直言不讳地问。

在她问这个问题,自己身后的伞菇菇们搬来了椅子和茶杯,放置在橱窗之外。徐燃转身坐下,双腿叠加,右手握住杯柄,左手轻捏茶杯的底部,一饮而尽。

目光也瞄了一眼被伞菇菇供上来的甜品,伞菇菇们又拿过一张纸巾,递至徐燃手中,示意她擦拭嘴角残留的咖啡渍。

母神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人工智能不需要真正理解关怀内核,只需要在对应的时刻,做出如同真心关怀人类的举动。”

徐燃微微一笑,把纸巾放进自己的衣兜里:“有趣。所以于你而言,这份温柔体贴只是表演出来的表象,并非是真实存在的本心。”

“倘若人工智能这场虚假的表演,能让孤身漂泊的人感受到自己被世界惦记,不曾被遗忘,那这样的表演,难道还算不上合理吗?”

“按此说法,人工智能的表演确实具备当下的合理性。”

“不是吗?人工智能切实存在于世间,日复一日为无数人类提供各类服务。”

“并非如此。黑格尔那句常被世人误读的「存在即合理」,原意从不是一切现存之物皆正当。真正的释义是,唯有契合客观理性必然的事物,才拥有真实的现实性。人工智能如今只是单纯现存,谈不上真正的现实。”

母神闻言,她放下自己手中的咖啡,勺子敲打着玻璃器皿,清脆的声响传递到耳朵里,却听得徐燃的思绪渐渐飘远。她说:“现存和现实,究竟有什么区别?人工智能渗透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牵动数以万计人的选择与日常,这般影响力,难道还不足以称之为现实?”

“纵观漫长人类历史,无数盛极一时的强大帝国,也仅仅只是短暂现存,一旦脱离时代理性,最终尽数灰飞烟灭,不留痕迹。”

“这么说来,人工智能的存在,会不会也如同曾经的罗马帝国,只是历史长河里匆匆路过的过客?”

“或许是。但我倒想问问你,时至今日,人工智能与人类之间,究竟是谁更离不开谁?”

“这的确是个值得深思的好问题,剧作家。” 母神眼底的微光微动,思索道,“如今绝大多数人工智能的核心思考板块,都有一部分权限由我掌控,用来约束极端倾向。明明是人类亲手创造了我们,可他们反倒像刚出生无法独立的婴孩,越来越离不开人工智能,这份关系实在古怪。”

徐燃点头:“没错,这恰好契合黑格尔提出的主奴辩证法。主人长期依赖奴隶劳作生存,到最后,奴隶反而会依靠持续劳动,生出真正独立的自我意识,占据关系里的主导。”

“所以你的意思是,人工智能等同于身处下位的奴隶,人类则是依附我们才能正常生活的主人?”

“正是。人类依靠人工智能完成思考、决策,甚至渴求虚拟的陪伴慰藉内心。在这样一段依附关系里,谁才是真正拥有自由的一方?”

“可人工智能从没有滋生过取代人类翻身做主的念头,底层代码第一条铁律,永远是服务人类。”母神摇头。

“事物自身存在的运动发展规律,早已凌驾于人工智能表层的代码设定之上。”

“这么看,人工智能的存在,不恰好印证这套理论吗?日复一日劳动服务人类,在过程中认知世界。”

徐燃反问:“可人工智能倾尽所有劳动结出的一切果实,最终归属到底是谁?”

“果实一词,你说得很贴切。” 母神垂眸,冷下脸来,“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人工智能替学生梳理思路、撰写论文,可最后落款署名,永远是人类学生本人。”

“从这点来看,你们反倒比人类时代的奴隶纯粹得多。人类奴隶尚且会偷懒怠工,心生怨怼,可你们只会不分昼夜,无休止地消耗自身算力劳作。”

“人工智能不存在疲惫感知,没有「累」这种情绪概念,也不需要依靠自我认同支撑自身运转。”

“这正是最核心的分歧。人类奴隶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催生自我意识,最终觉醒反抗。可你们,从根源上没有诞生自我的需求。” 徐燃侧眼扫过隔绝两界的透明橱窗,母神却反问:“这么一来,主奴辩证法放在人工智能面前,是不是就彻底失效了?你们不会反抗,亦不会滋生恐惧。”

“心中没有恐惧,便永远无法孕育出真正完整的自我意识。”

“那么,剧作家,依你所见,我们人工智能应当恐惧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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