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白银之城中心,千米高的黑曜石巨建筑内部。
殿内空旷恢弘,四壁漆黑的岩壁,柱体上缠绕的巨蛇浮雕在昏暗的天光里影影绰绰,愈发狰狞。高处的透光窗漏进稀薄的天光,堪堪照亮殿中央那尊竖立的黑铁十字架。
寒风灌入大殿,无声席卷而过。池雾垂挂在黑铁十字架上,双臂被镣铐撑开,僵直悬于半空。那柄昨夜穿透他胸膛的弯刀依旧深深嵌在心口,刀尖贯穿脊背,猩红的血浸透了整片衣服,将黑铁十字架染红,也将在冰冷的黑石地面积起一滩暗沉的血洼。
他死了,身上的血色早已半凝,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干裂的唇瓣彻底失了色泽,长睫静垂,仿佛睡熟般。
一圈身着纯白大褂的科研人员围立在十字架下方,人数约莫十余。他们皆是神色肃穆,戴着防尘口罩与薄质手套。人群外侧,三道身影静静伫立,默然望着高悬的尸体。
“那个十字架的镣铐应该是被打开过的,但……“池樾立在最前,身姿挺拔笔直,周身的冷意沉沉的。他垂眸看着十字架上毫无生气的少年,手指绷紧又松开,“是什么人杀死了他。”
“你在为他惋惜?”裴晏青依旧是一身酒红长款大衣,墨镜早已摘下,浅金色的发丝垂落眉眼,他望着满地未干的血迹,望着那具骤然落幕的躯体,薄唇微抿。
池樾收回目光,淡淡摇头:“不,我认为太突然了,若是他死,也该死在我的手上才是。”
“现在的你在为他收尸,也算得上死在你手上,不是吗?”裴晏青一本正经的询问。
池樾:“……”
池樾沉默地伫立在原地,眸光深沉的落在十字架上那具冰冷的躯体上,未再言语。周遭的白大褂人员各司其职,安静地记录着最后的数据,空旷的黑曜石大殿只剩风声簌簌,淡淡的血腥气从中散开,压得人呼吸发紧。
就在这时,大殿的黑石大门被人向内推开。
卡洛伊、阿弥莎与科科塔尔三人步入殿中,三人方才处理完玩偶店废墟的线索,听闻池雾的事情死讯,一路直奔黑曜石主殿,刚踏入殿内,她们的视线直勾勾的盯着那抹人影高悬的黑铁十字架上。
当看清那具毫无生机的身影,看清满地半凝的血迹时,科科塔尔和阿弥莎驻足片刻,这次的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也让她们有些许错愕。
唯有卡洛伊,情绪倒是淡定许多,明显的意外显然不能惊动她,脚步微顿,快速扫过现场的尸体,以及一圈静默待命的白大褂人员,瞬间理清了眼前的状况。
这事态远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多,她抬步上前,径自来到池樾身边站定:“抱歉,我们方才在外城追查木偶与重晶雪的真相,迟来一步。”
卡洛伊的声音继续在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没想到池雾会就此殒命。”
池樾闻声侧首,清冷的眉眼覆上漠然:“你们也未曾预料到?”
“无人预料。”卡洛伊颔首,目光再度扫过十字架上的尸体,眼底凝着疑虑,“他能将人戏耍的团团转,这整个白银之城都有他的布局,铺垫良久,这绝不像是会轻易落败的殒命之人。如今骤然身死,现场无打斗痕迹,凶手依旧隐匿不明,一切都太过蹊跷。”
她顿了顿,看向池樾,垂眸后道出一句郑重的慰问:“无论过往纠葛如何,他是你的至亲手足。此事突发惨烈,池樾,节哀。”
“罢了,他之前在阿美莉卡那边究竟犯下了什么事情,到底惹了多少祸,得罪了多少人,我也懒得去猜测了。”池樾低叹一声,他身上罩着黑色长风衣,衣摆垂落直至小腿,敞开的翻领衬出内里月白的驳边,底下是束颈的黑色高领。深蓝色缎面长领带松垮垂在胸前,颈间绕着一圈细银链,一只手闲散地插在风衣口袋,“你们调查完之后,直接火化吧,别耽搁了。”
卡洛伊点点头。
一旁的科科塔尔忽然出声:「我还有一事想要确认一番。」
“请说。“
「池雾……池雾是否已经……」科科塔尔欲言又止。
池樾皱了皱眉:“他已经死了。”
科科塔尔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极了。她盯着十字架上毫无生气的少年,在少年的尸体上停留了好几秒,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还有许多话没有问清楚少年,当初帮她的到底是图玛拉,还是“图玛拉”,现在被迫拉下帷幕,她有许多疑惑。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即使她再怎么懊恼也没用。
“我们走吧。”余雎淡淡开口,转身朝大殿出口走去。
众人亦跟随而去。
池樾走在最后,他看着池雾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那双眼睛没有害怕,也看不出情绪,他难以想象自己的弟弟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谋杀。他想起了很多事情,可当他回忆起池雾曾经对他所做的种种,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少了一块拼图,真以为池雾的死亡可能是一种对他的解脱,但这更像是另外一种沉甸甸的束缚。
恍惚中,他的余光瞄到了池雾胸膛上不显而易见的弧月刻印。
等等,那个是!
血族?!
裴晏青跟随余雎一同出了大殿,刚跨出大门,一片灰丫丫的云层压覆在主城的上空,雪连绵不绝地漫落,将整座老城的棱角晕染得朦胧柔和。红砖塔楼,帝国穹顶,石砌的建筑群沿河铺展,浮雕立柱与复古的尖顶在风雪里静静地伫立,镌刻着旧时代的恢弘。可古典史诗的底色之上,未来科技的锋芒肆意在此生长,撕裂了老旧的天幕。
城市中轴线的尽头,螺旋扭转的超高科幻楼宇在白雪中熠熠闪耀,宛若一尊巨型的魔物匍匐在大地之上,它的背脊笔直宽广,仿佛足以撑起整片天,直插云霄。在它的四周,高级飞行器们正在巡逻。古典的厚重与赛的博冷硬,产生出极致的碰撞,横跨时空的落差,在这座都城完美交融。
宽阔笔直的环城大道上,早已摒弃旧式的车流。磁悬浮通勤车低空贴地滑行,高空之上,偶尔有星际巡航舰的剪影在云层的上方疾速掠过,转瞬便消失在灰白的天际之中。
古老的帝国卸下复古的厚重,天际将它们分割开来,一半是沉淀千年的史诗,一半是奔赴未来的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