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孟砚之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包含了震惊、审视、权衡,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光。然后,她微微屈膝,低声道:“妾身……明白了。多谢孟侍读提点。”语气虽轻,却已没了之前的戒备与冰冷,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断。
她默默退了下去,心中已是波涛汹涌。孟砚之的出现和他今日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彻底搅乱了她原本打算继续隐忍度日的计划。她必须开始认真思考,如何为自己,更为月儿,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里,谋划一个真正安稳的未来。而孟砚之这条看似意外出现的“绳索”,或许……真的可以抓住。
张允匆匆处理完太常寺的急务后,便立刻赶回府中,连声道歉地领着孟砚之前往观雨字画社。一路上,他仍对那幅新得的“顾白真迹”念念不忘,言语间充满了期待与兴奋。
踏入字画社清雅幽静的内室,檀香袅袅。社主早已恭敬等候,见二人到来,连忙引至一幅悬挂在正中的画卷前。画卷缓缓展开,一幅《秋山访友图》呈现眼前,墨色淋漓,山峦叠嶂,意境看似高远,确有几分类似顾白笔下的萧散之气。
“孟侍读,请看!此乃顾白先生的《秋山访友图》!瞧这笔触,这气韵!”张允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双眼放光,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手指几乎要虚抚上画纸,口中啧啧称奇,“苍润兼备,疏朗有致,真乃神品!尤其是这远山的皴法,与顾白晚年的风格何其相似!”
他完全沉浸在对画作的狂热欣赏中,反复品味着每一个细节,时而点头,时而喃喃自语,对顾白的痴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孟砚之则静立一旁,目光沉静地扫过画卷。起初,她也为这画作的形似所动,但很快,她敏锐的目光便捕捉到了几处不易察觉的破绽。她不动声色,仔细审视着墨色的层次、线条的力度,以及那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留白。
待张允初步抒发完激动之情,孟砚之才缓步上前,靠近画卷,伸手指向画中一处山石的皴擦之处,语气平和却笃定:“张大人,您看此处。顾白先生用笔,于枯湿浓淡间变化自然,力透纸背,自带一股铮铮气骨。而此画此处,墨色虽模仿得相似,但行笔略显迟疑,力道浮于纸面,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筋骨。”
她又指向画作角落的一处题跋印章:“还有这方印,印泥色泽过于鲜亮,与纸张的旧色略有不合。且印文篆刻的刀工,虽极力模仿顾白常用印的风格,但细微处仍见匠气,少了金石的自然崩裂之感。”
孟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石,字字清晰。他引经据典,将顾白真迹的诸多特点与眼前画作的疑点一一对比剖析,逻辑严密,证据确凿。
张允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但随着孟砚之的讲解深入,他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恍然。他凑近孟砚之所指之处,瞪大了眼睛仔细观瞧,越看越是心惊,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张允喃喃道,脸上红白交错,既有被打眼的羞惭,更有对孟砚之深厚鉴赏力的无比佩服。他猛地抓住孟砚之的手臂,语气激动:“孟侍读!高见!真是高见啊!若非你慧眼如炬,老夫今日险些就要栽在这幅高仿之上了!枉我痴迷顾白多年,自诩有些眼力,与侍读相比,真是萤火之于皓月,惭愧,惭愧啊!”
他看向孟砚之的眼神,已然充满了敬佩甚至是一丝依赖:“侍读对顾白画作的理解,实在远超老夫!日后……日后若再得此类画作,或对顾白笔意有何不解之处,定要请侍读一同品鉴指点!万望侍读莫要推辞!”他紧紧握着孟砚之的手,热切地发出邀请。
孟砚之微微一笑,谦逊地抽回手,拱手道:“张大人过誉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大人痴迷此道,心思纯粹,方是难得。能与大人一同探讨画艺,亦是砚之的荣幸。”他态度温和,既全了张允的颜面,又顺势应承下了日后往来之约。
张允闻言,更是心花怒放,只觉得与孟砚之越发投契。经此一事,孟砚之在他心中的地位,已从一个有才的后辈,迅速攀升为在顾白鉴赏一道上可引为知己、甚至需仰仗其眼力的重要人物。这层因“共同爱好”而迅速拉近的关系,正是孟砚之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