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草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草编小物件。蚂蚱、蜻蜓、蝴蝶、兔子、松鼠、肥蛇、还有一只怎么看都像毛球的"乌龟",全是林晚照一个人编出来的,排了满满一地。小公主面前堆了小小一堆,她像是守着什么宝藏一样,小心翼翼地拢着,不让风吹跑了。
林晚照伸了个懒腰,手指有些发酸了。她往竹篓里一摸,摸出了早上塞进去的那本话本子。
"歇一会儿,我给你读话本子听。"
她也没细看封面,随手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便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
小公主听得入了神,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林晚照读得正起劲,翻过一页,忽然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小公主,又低头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标题:"公主逼嫁和亲"。
林晚照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话本子里正讲到公主被朝中大臣逼迫远嫁外邦和亲,那位公主在宫中哭了一夜,第二天便病倒了。皇帝心疼女儿,可边疆兵祸频仍,满朝文武都逼着他把女儿送出去换和平。那位公主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地拉着宫女的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林晚照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听不清了。
她僵在那里,捧着话本子的手微微发凉。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明明可以先随便编几句糊弄过去,明明可以飞快地翻到下一页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的嘴像是被针缝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小公主。
小公主也正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方才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尽,可眼底深处却浮上了一层淡淡的、薄薄的、像是被风吹起的灰尘一样的东西。她说不出那是什么,落寞?茫然?还是某种她这个年纪还不完全懂的、对未知命运的本能恐惧?
那一瞬间,林晚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啪的一声合上了话本子。书页撞在一起的声音在溪边的寂静中格外清脆,像一声短促的号令。
她转过身,蹲在小公主面前,双手扶住自己的膝盖,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你放心。"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比方才更认真。八岁的面庞上褪去了所有的嬉皮笑脸,显出某种与年纪不符的郑重来。
"这些都是编的故事,是假的,是写书的人胡诌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我是要当大将军的,我会把那些外族人全打跑。谁敢提和亲,我就砍了他的头。"
她说"砍头"两个字的时候,还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动作很利落,像她爹在沙盘上指点兵将时的样子。
"你不要担心,"她伸出小拇指,虚虚地勾了一下,又收回去,"以后有我保护你。"
小公主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落寞慢慢散了,像是被风吹开了一层薄雾。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晚照想了想,忽然又冒出一句来:"还有,如果皇帝赐婚,给你赐了你不喜欢的人。"
她顿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
"你就告诉我,我去抢亲。"
"我去把你带走,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小公主愣住了,那双刚恢复了些光彩的眼睛又瞪圆了:"你去抢亲?那是死罪!你不要胡说。"
"我哪有胡说!"林晚照把胸脯一挺,"我现在已经开始练武了,等你能出嫁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很厉害了。到时候我蒙着脸去,把你带走,谁知道是我?我带你去边关,那里我熟,我闭着眼都能走。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回来,谁还记得这桩事?"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似的。那副笃定的神态,不像是一个八岁孩子在说大话,倒像是真的已经看到了许多年后那一天的场景。
小公主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晚照见她这副样子,像是还觉得自己的承诺不够分量。她伸手到领口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块小小的玉佩来。玉佩通体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一个"林"字,边缘还缀着一条细细的红绳。
她二话不说,把玉佩从脖子上解下来,拉过小公主的手,将玉佩郑重地放在她掌心里。
"这玉你拿着,当信物。"
小公主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玉质细腻,触手生温,上面那个"林"字被磨得圆润光滑,显然被人贴身戴了很久。
"如果你以后嫁得不好,嫁的不是良人。"林晚照握了握她的手,"就让旁边这个姐姐带着玉来镇远侯府找我。"
她伸手指了指泽兰。
"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风掠过水面,可那分量却沉甸甸地落在了小公主的掌心里。小公主攥着那枚玉佩,攥了很久,掌心的温热一点一点地渗进冰凉的玉里。
"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晰,"我相信你。"
林晚照听了这三个字,眼眶忽然一热,鼻头酸了一下。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然后她转回来,咧嘴笑得比方才还要灿烂:"哈哈!我可是一言九鼎的,肯定不会骗你!"
说完她站起身来,弯腰捡起那本摊在地上的话本子。那本书不大,薄薄一册,封面上印着粗糙的木版画。她两只手各握住书脊的一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扯——"嗤啦"一声,书从正中间被撕成了两半。
纸页散开来,像秋天被风吹碎的叶子。
她用力一掷,把书扔到了溪水中。溪水缓而清,载着那两半纸页打了几个旋,然后不急不慢地顺着水流漂走了。纸上的墨迹被水浸得晕开,字迹慢慢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色,越漂越远,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了柳树垂落的枝条后面。
林晚照和小公主并肩蹲在溪边,看着那本书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里。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溪水哗哗地流着,阳光从柳枝间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子。
过了很久,泽兰轻声提醒该回去了。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淡紫色和橘红色交错的锦缎。
林晚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着小公主,忽然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小公主说。
"我就要送。"林晚照不等她说完,已经走到她身边,顺手替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角。
小公主看着她,没有再拒绝。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林晚照走在最外侧,有意无意地挡在小公主和溪水之间。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条连着的线,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
到了小公主住处的门前,林晚照终于停住了脚步。
"那……我走了。"
她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着小公主。夕阳正好从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将小公主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又柔软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