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出了公主府。

跨出那道门槛的时候，她的脚步是稳的，脊背是直的，面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公主府的侍卫朝她拱手行礼，她微微颔首回礼，一切如常，无可挑剔。

可当她转过府门前的照壁时，她的耳朵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声、脚步声、远处街市的吆喝声、统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中的。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站在了自家宅子的门前，陆商迎上来，喊了一声"大人"，可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像隔了好几层墙传来的。

"晚饭不必叫我了。"她说。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平时说话的语调，可陆商似乎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应了一声便去干活了。

孟砚之走进院子，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然后反手关上。

门闩落下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像是终于确定了自己已经回到了一个安全的、没有人能看到她的地方。

然后她动了起来。外袍被她从肩上扯下来，随手扔在了椅背上，衣裳的料子滑过椅面，软塌塌地搭垂着，她爬到床上，把整个人蜷缩起来，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埋进了膝窝里。

她先是在发抖。整个肩膀都在微微地、不可遏制地颤，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一直被死死压着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缝隙，正在拼命地往外涌。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咬得嘴唇发白，可那颤抖还是从齿缝间、从喉咙深处、从胸腔最底下的某个角落逸了出来。

她抬起手，用手掌捂住了嘴。

她在笑。

她捂着嘴，可那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起初是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像小兽呜咽一样的闷响，后来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藏不住，最后她索性松开了手，仰起头来，整个人的胸腔都在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近乎颤抖的、带着鼻音的笑声。

那笑声太奇怪了，像是哭和笑搅在一起分不开，带着十年的沙哑和一身的风尘。她笑得肩膀抖动，笑得整个人都在晃。

"原来你就是小公主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笑声扯得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原来……林晚照还活着……"

"原来自己……还没死。"

等那阵近乎失控的笑意终于平复下去的时候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

微风吹了进来，吹动她鬓角散落的发丝，她将两只手撑在窗框上，指尖扣着木质的边缘，微微收紧了力道。风拂过她的面颊，凉丝丝的，像是把方才那些滚烫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

她望着窗外被风动的树。

"这世上只有你还记得我。"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对着风自言自语。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抹弧度还在。

那个草编凤冠还在。

她方才在公主的书案上看见了，那个她亲手编的、歪歪扭扭的、丑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多看的草凤冠，被人珍而重之地放在锦盒里，用鹅黄色的绢帛垫着，十年了，没有一丝损坏。

小公主时常会想起她吧。

会想起那个在护国寺后山上疯跑的林家小姐，会想起那棵老槐树，会想起那片花海和那个萤火虫飞舞的池塘，会想起那个笨手笨脚编了一只草凤冠塞给她当临别礼物的女孩。

十年了。整整十年。

她以为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林晚照。师父，陈妈看到的都是"孟砚之"。他们接受了林晚照已经死去的事实，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从来就没在意过林晚照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在他们眼里，林晚照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过去、一段可以被翻篇的往事。

可小公主还记得。

那个当年的小公主，如今的昭阳公主，还记得十年前的林晚照。

孟砚之攥着窗框的手更紧了些，指节泛白。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房间里的那面铜镜上。镜面在昏暗中泛着模糊的光，里面映出一个半明半暗的影子，头发因为方才的折腾而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鬓角，眼睛泛着微微的红，嘴唇还被方才咬出浅浅的齿痕，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疯癫的狼狈。

可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忽然又扯了扯嘴角。

疯了吗？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无声地问了一句。

早就疯了吧。

十年。她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一个雨夜都会被那个菜市口的场景惊醒。她没日没夜的学习各种知识，练武，深夜一个人对着那些苦涩的药汁一口一口地灌下去，喝到胃里翻江倒海也不吭一声。她把自己从一个侯府小姐，活生生地打磨成了一个复仇机器"孟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