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年里，她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她每天要面对的是陈妈，那个被她害死了女儿、却还对她笑着嘘寒问暖的女人。陈妈对她越好，她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她情愿陈妈骂她、打她、恨她，那样她至少可以心安理得地承受惩罚。可陈妈不。陈妈为她洗衣做饭，为她缝补衣裳，在她练武练到满手血泡的时候端来热水替她泡手，在她读书读到深夜的时候悄悄地在她桌上放一碗温热的汤。每一次陈妈对她笑，她都觉得自己在被凌迟。

那种负罪感像跗骨之蛆，日日夜夜地啃食着她的心。

她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活着。她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只能对着夜风说，对着月亮说。

如果不是复仇的业火在支撑着她，她早就粉身碎骨了。

她承认。无数个深夜里，她想过，就这样吧，太累了，就这样停下来吧。反正林晚照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菜市口，死在了那片血红里。活着的这个人是孟砚之，是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她为什么要替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扛这么多？

可她舍不得死。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不甘心。那些仇人还在高高在上地活着，踏着她父母兄长的血，踩着云雀的命，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她死了，谁来替他们讨这笔债？谁来把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拖下地狱？

所以她活了下来。也所以她默认了，林晚照已经死了。那个会蹲在溪边编草蚂蚱、会拉着小公主的手满山疯跑的女孩，死在了十年前的雨夜里，死在了菜市口的屠刀下。她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现在，小公主让她知道，她没死。

那个草凤冠，那只被她编得歪歪扭扭的凤凰，被人好好地珍藏了十年。小公主还记得她，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样子，记得那个没头没尾的约定。

林晚照没有完全消失。她活在了另一个人心里。

孟砚之的眼睛热了一下，可她这次没有再笑。她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压了下来，嘴角那抹弧度一点一点地变平，变冷，最后变成了一条锋利得近乎残忍的直线。

她想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眼神也随之冷了下来。

曾经，她以为二公主才是当年的小公主。那时候她想，等她把仇人都拖下地狱，如果她还没死，她就带着陈妈和陆家兄妹去临州，远远地看二公主一眼。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她是不是平安喜乐。只要她过得还好，她就心满意足了。

可她错了。

昭阳公主才是当年的小公主。

昭阳公主没有逃出来。她还在这个吃人的深宫里，活着。

一个公主，却要靠自己在这朝堂上摸爬滚打，要在那些虎狼环伺中披荆斩棘地建立自己的势力，要靠着算计和筹谋才能保住自己不被当作联姻的筹码送出去，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她的脸上有昭阳公主的威仪和从容，可那双眼睛里，有孟砚之看得懂的疲惫和冰冷。那不是一个被宠大的公主该有的眼神。那是在刀尖上走了太久才会有的戒备和疏离。

孟砚之的指尖在窗框上缓缓收紧。木质的窗框被她扣出了几道浅浅的痕。

小公主现在是什么样子？她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可她的世界比十年前的护国寺后山大了多少？那些朝堂上的倾轧、那些暗地里的算计、那些虎视眈眈要吞掉她、利用她、毁掉她的人。

如果连这个世道都护不住她，如果连她这样的人都被逼得要用自己的一双手去夺去抢去算计才能活下去。

那这个世道，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孟砚之偏过头，看着铜镜里那个眼神渐渐冰冷下去的自己。镜中的人头发散乱，眼眶微红，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不再是方才那个因为认出故人而失态狂笑的女孩，那是一个已经做完了决定的人的眼神，冷静、锋利、带着一层薄薄的杀气。

小公主。现在你手里的这把刀，已经不是孟砚之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勾了一下嘴角。

是林晚照。

更无情，更锋利，更听话，更不要命的林晚照。

她伸出手，轻轻摩挲了一下窗框上自己方才扣出的几道痕，然后慢慢收回了手，转身走向桌案。她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纸，铺平，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墨汁在笔锋上凝聚，将落未落。

然后她落笔了。

不是写给任何人的信，不是公文，不是策论。她只是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昭阳。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度。

她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与那枚残破的玉佩放在一起。

林晚照回来了。

从今往后，挡在小公主面前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