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出了公主府的门,脚步不自觉地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风拂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可她却觉得那风吹得格外舒爽,像是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终于被人一把抽走了。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没有落下去。这几日为了选生辰礼而焦头烂额的心烦意乱,在这一个下午之间便烟消云散了。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在家闷头苦想那五日。早一些来公主府当面问清楚,不就不用平白无故地忧心那么多天了?
路过御品轩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想了想,进去买了三盒糕点。糕点的香气隔着油纸都能闻见,甜丝丝的,和她此刻的心情倒是配得很。
回到府中时天色还亮着,陆商远远看见她回来就迎了上来,嘴里喊着"大人回来了"。孟砚之把三盒糕点递到他手上,语气轻快得像卸下了什么重担:"拿去,给陈妈和阿离分了吧。"
陆商接过糕点,眼睛都亮了,可他的注意力更多的还是落在孟砚之脸上。前几日他家大人那副样子他可还记得清楚,眉头紧锁,话也不多,脸色冷得像腊月里的屋檐冰凌,靠近三尺之内都觉得寒气逼人。他连上前端茶递水都要先掂量掂量。可今日大人从进门开始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今日心情很好"的气息。
陆商心里那口提了好几天的气终于松了下来,笑着应了一声便往后院厨房去了。
孟砚之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桌上那方闲置的镇纸。嘴角的弧度还在,她甚至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一直在笑。
她心里转着念头。
小公主真是聪明。能想到用卖身契做礼物。
与小公主重逢,小公主还记得她,这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可更让她觉得庆幸的是,小公主的野心和志向,与她的复仇之路非但不冲突,反而是并行的同一条路。小公主要做势力,要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要让自己成为皇帝不敢轻易嫁出去的存在,而她要复仇,要扳倒那些仇人,要把当年构陷林家满门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拖下地狱。
这两件事,需要的手段是一样的。需要权力,需要人手,需要布局,需要一步步地往上爬。帮小公主做事,就是在帮她自己。她们的敌人虽可能相同,可通往目的地的路,是同一条。
孟砚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大概是她这十几年来,为数不多的、真正值得高兴的事了。
昭阳公主的生辰宴设在宫中。
这一日皇宫里比往常热闹了几分,东宫的偏殿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宫人穿梭往来,张灯结彩。虽不是整寿,可昭阳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她的生辰宴规格自然不会低。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都收到了帖子,大殿里衣香鬓影,杯觥交错,一派融融景象。
孟砚之到得不算早,入席时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扫了一眼座次不显眼,倒也清净。她坐下来,目光很自然地往殿前的主位方向看了一眼。
昭阳公主今日穿着一身浅金色的礼服,发髻上簪着一支精致的步摇,走动时垂珠轻轻晃动,流光溢彩。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低头和身边的四公主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孟砚之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四公主静婉,她今日送了自己亲手绣的一只香囊,里面装着安神的草药,针脚细密整齐,绣纹是一枝淡雅的兰花,衬着鹅黄色的缎面,很是雅致。昭阳接过香囊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一句"我很喜欢",静婉便垂着头笑了,耳根微微泛红,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五皇子送的是那只木燕子,就是孟砚之在公主府见过的那只。五皇子捧着他的燕子跑到昭阳面前献宝的时候,昭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揉了揉五皇子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雕得真用心。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五皇子得了夸奖,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转头就往殿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的影子。
晋王没能亲自回来。他在晋州忙得脱不开身,可礼数没有缺——满满一箱稀奇物件送到了京中,打开一看,有海外的琉璃器皿,有西域的香料药材,有一方据说是昆仑山上的墨玉镇纸,还有几卷不知从哪儿搜集来的孤本古籍。东西摆了一桌子,件件都是用心挑选过的,能看出费了不少心思。
昭阳一样一样地翻看过去,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至于太子送的礼物,就显得敷衍多了。一顶金头面,做工倒是精致,金子也足,可怎么看都像是库房里随手拣出来封了红绸的。太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上带着笑,可那笑浮得很,底下藏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皇帝过年时在宫宴上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他的事还历历在目,太子心里那口气怕是到现在都没顺过来。
五皇子和四公主围在昭阳身边,五皇子仰着头,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半天的话:"皇姐,孟少卿送了皇姐什么生辰礼呀?"
昭阳看了他一眼,又往孟砚之坐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吐出两个字:"秘密。"
五皇子嘴一撇,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四公主也好奇地拉了拉昭阳的袖子,小声问了句"皇姐,告诉我们嘛",昭阳只是笑着摇头,半点口风都不露。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同时撅起了嘴。
昭阳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笑得更深了几分。
宴席正式开始之后,皇帝坐在主位上,先是举起酒杯说了一番话,大意是祝昭阳生辰之喜,又提了几句孤依堂办得妥当、为皇室挽回了声誉,算是对昭阳这些日子做事的一个认可。席间大臣们纷纷起身敬酒祝贺,场面热闹而得体。
酒过三巡之后,皇帝忽然摆了摆手,让宫人搬了一张小几放到自己身旁的位置上,然后朝昭阳招了招手。
"昭阳,上来坐。"
殿中一瞬间安静了几息。大臣们虽然不敢抬头直视龙颜,可眼角余光都在互相交换着。让公主坐到皇帝身侧,这不合规矩,也不太合体统,那是太子或者皇后才能坐的位置。可在场的人也都知道昭阳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没人敢开口说什么。
昭阳起身推辞了两句,说"儿臣坐下面就好",皇帝却执意地又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上来。"
昭阳不再推辞,提起裙摆,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在皇帝身侧坐了下来。她落座时姿态从容,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仿佛只是换了一张椅子吃饭而已。
可坐在下面的太子,脸色却不好看了。
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搁了很久没有拿起来。目光从皇帝身侧的昭阳身上移开,又移回来,嘴角那抹笑变得有些僵硬。他攥了攥酒杯,又松开,最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把酒杯磕在了桌上。
但碍于过年时宫宴上才被皇帝当众训斥过,他到底没有再发作,只是全程冷着一张脸,连旁边的太子妃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
宴席快近尾声的时候,皇帝起身离席,由宫人扶着回了内殿。太子也没坐多久,皇帝一走他便站起身来,冷冷地扫了一眼席间众人,拂袖而去。
孟砚之正低头喝茶,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去是左相。那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老狐狸,此刻正捻着胡须,缓步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孟少卿。"丞相拿起桌上的一只酒杯,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老夫敬你一杯。"
孟砚之没有推辞,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碰了一下,轻声道:"相爷客气了。"
丞相放下酒杯,随意地寒暄了几句——问孟砚之最近公务可忙、江家的案子办得不错、秋后问斩的刑期可有安排——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孟砚之一一答了,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卑不亢。
说了几句闲话之后,丞相的话锋终于转了。他捻着胡须,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殿前那个空着的主位方向,然后像是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孟少卿,老夫说句你不爱听的。"
孟砚之微微侧过头看他,示意他继续。
"跟着一个公主,"丞相又抿了一口酒,语气淡淡的,"没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