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生辰宴结束后,孟砚之端坐于大理寺值房内,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
她翻阅刑部呈报上来的案卷,目光锐利。凡卷宗内证词含糊、物证链残缺、或有刑讯逼供之嫌者,她皆毫不留情,朱笔批下"证据不足,情理存疑,发回重审"的字样,命书吏径直退回刑部。
起初刑部官员尚能忍耐,只当新官上任三把火。可随着被打回的卷宗越积越多,刑部上下怨声载道。几个郎中、员外郎终于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来到大理寺卿刘本胥的值房,大倒苦水。
"刘大人,您可得管管!孟少卿这般吹毛求疵,我等还如何办差?"
"就是,有些案子人证物证俱在,不过些许细节未及完善,何至于次次打回?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再这般下去,刑部的脸面都要丢尽了!还请大人规劝孟少卿,行事当知变通,莫要太过较真。"
刘本胥端着茶盏,听着下属们的抱怨,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本官知道了。"
待打发走刑部官员,刘本胥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命人将孟砚之唤至自己值房。
"孟大人,"刘本胥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指慢悠悠地敲着紫檀桌面,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老成姿态,"近来你复核案卷,辛苦了。本官知你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欲以律法为准绳,整肃刑名。此心可嘉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为官之道,讲究一个'通'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刑部与大理寺,同朝为官,总要多些体谅。有些案子,既然刑部已有定论,只要大节无亏,些许瑕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何必事事较真,平白得罪同僚?这于你日后仕途,也非益事。"
孟砚之垂首立于堂下,听着这番圆滑世故的"教诲",心中一股厌烦与冷意油然而生。她眼前仿佛又闪过当年林家被抄、亲人血染阶前的惨状,那滔天冤屈,岂不正是始于这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官场积弊?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刘大人明鉴,"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下官蒙皇恩,执掌刑狱复核,职责所在,便是明辨是非,纠察枉纵。律法条文,字字千钧,关乎人命荣辱,社稷安危。若因'通融'二字便枉顾律法,纵容冤假错案,下官恐辜负圣恩,亦有愧于心。刑部若有不满,下官愿与之当堂辩论,一切以《大齐律》与案情实证为准。"
刘本胥没料到孟砚之竟如此不识抬举,非但不领情,反而用一番大道理将他顶了回来。他脸上那点虚伪的和气瞬间消失无踪,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孟砚之!你休要拿大道理来压本官!本官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还用得着你来教我怎么为官?!简直冥顽不灵!出去!"
孟砚之面不改色,躬身一礼:"下官告退。"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值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刘本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尽是阴鸷与戒备。他本就对这位空降而来、圣眷正隆且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下属心怀忌惮,如今更是视作眼中钉。下值之后,刘本胥并未回府,而是马车一拐,径直去了左相府。
在左相那间檀香缭绕的书房内,刘本胥将白日之事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番,末了愤然道:"相爷,您看看,这孟砚之仗着几分圣宠,目中无人,再让他这般胡闹下去,刑部、大理寺的规矩都要被他坏完了!下官实在是……"
左相闭目养神,手中缓缓拨动着念珠,听完刘本胥的抱怨,方才睁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年轻人,锐气太盛,不知天高地厚。他既这般喜欢寻求真相,秉公执法……那便成全他。"
刘本胥一怔:"相爷的意思是?"
“之前就要给那孟砚之安排个“好案子”因出了江家那案子便耽搁了。”
"你不是正愁没法子管教他么?"左相慢条斯理地道,"那就找些'好'案子给他去办。那些陈年积案,牵扯甚广、背景复杂的;或是涉及权贵,动辄得咎的;再或是看似简单,实则内藏玄机,费力不讨好的……统统交给他。他不是能耐大么?让他去查,让他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