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挥挥手,让刘二爷退下。空旷的书房内,只剩他一人。他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他精心修剪过、却依旧在风中显出几分凌乱张狂的竹林。
“孟砚之,你以为抓住账目,就能抓住我的把柄?”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个未曾谋面却已交锋数次的对手对话,“这京城的水,深着呢。账本可以烧,人可以死,就连你这位‘青天’……”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其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脚下的地,也未必就那么结实。咱们,慢慢玩。”
午后日光透过公主府花厅的蝉翼纱窗,滤成一片柔和明亮的光晕,笼在昭阳公主身上。她正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一本摊开的古籍,神情闲适。直到泽兰步履轻捷却神色凝重地进来,将大理寺门前发生之事,连同孟砚之如何应对、如何反客为主宣布彻查漕帮账目,一五一十详尽禀报。
公主起初只是静静听着,指尖停在书页上。随着泽兰的叙述,她那双沉静如古潭的眼眸渐渐泛起波澜,不是惊诧,而是一种洞悉事态后的了然与冷意。
“将如此烫手的案子交给他,果然不止是刁难那么简单。”昭阳公主放下书卷,坐直了身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漕运连通南北,利益纠葛盘根错节,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污糟事。郑大海一个江湖帮主,岂有这般胆量和本事,将上下遮掩得如此严实?他背后站的,不是一两人,而是一张网。”
她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假山,仿佛能穿透砖石,看到京城权力场下涌动的暗流。“让他去查这案子,原本是想看孟砚之是碰得头破血流,知难而退,还是真的一头撞死在南墙上。没想到……”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赞赏之意,“他不仅没被那潭浑水淹死,反倒借着别人泼来的脏水,看清了池底,还要动手把池子抽干。”
泽兰点头,轻声道:“孟少卿此举,看似冒险,实则高明。将民怨化为查案的‘名’,直指漕帮命脉,逼得背后之人不得不动,一动,便容易露出破绽。只是……此举也必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漕帮背后之人,绝不会坐视。”
“他自然知道风险。”昭阳公主眸色转深,那里面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透彻与锐利,“但他还是做了。不惧权贵,不避艰险,以律法为刃,步步为营。这般心性,这般胆魄,这般手段……”她停顿片刻,缓缓道,“朝中衮衮诸公,有几人能及?”
“本宫既已决定用他,便不能让这把还未完全出鞘的利刃,折在这些魑魅魍魉的暗算之下。”昭阳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基于对孟砚之价值与当前局势的清醒判断。
她微微侧首,对着空旷花厅的一角,唤道:“惊蛰。”
话音刚落,一道几乎与厅内阴影融为一体的颀长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如同从墙壁中走出。来人一身毫无装饰的玄色劲装,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无波,正是公主府暗卫首领,代号“惊蛰”。他单膝点地,姿态恭敬却无半分卑微:“殿下有何吩咐?”
昭阳公主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清晰而冷静:“你亲自去通知癸十一,孟砚之身边,增派人手,务必护他周全。若有异动,无论涉及何人,以保护孟砚之性命与查案不受干扰为第一要务。事无巨细,每日密报。”
“是。”惊蛰应道,声音平板无波。
“此外,”公主指尖在榻沿轻轻敲击,“动用‘地网’,暗中彻查漕帮郑大海,尤其关注其近五年所有异常资金往来、与京城各路权贵的隐秘联系,以及……永昌侯府与漕运之间的勾连。要快,要隐秘,不得打草惊蛇。”
“地网”是公主手中最为隐秘的情报力量,轻易不动用。此时为查漕帮而动,足见其重视。
“属下明白。”惊蛰并无多言,领命后身形微动,再次无声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花厅内重归宁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泽兰为公主换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茶香袅袅。
昭阳公主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却让她的声音更加清晰坚定:“孟砚之在明处披荆斩棘,本宫便在暗处为他扫清些障碍,看住那些想要伸过来的黑手。这潭水既然已经搅动,那就索性看看,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妖魔鬼怪。本宫倒要瞧瞧,谁敢动本宫看好的人。”
她轻轻吹开茶沫,抿了一口,目光投向大理寺的方向,那眼神中,有欣赏,有考量,更有一种棋手落子、布局长远的沉稳与自信。孟砚之这步棋,她既然决定落下,便会为他,也为自己,谋一个最好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