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码头的账房被大理寺衙役严密把守,一箱箱、一摞摞的账册被贴上封条,登记造册。孟砚之亲自坐镇,看着这些承载着无数明暗交易的册籍被搬上马车。她知道,这些纸页比刀剑更致命,也是对手最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全部运回大理寺证物库,分三处存放,钥匙分别由许寺丞、顾评事及本官保管。库房外增派双岗,四个时辰轮值,任何人调用,需三人手令齐备方可。”孟砚之的命令清晰冷峻,不留丝毫缝隙。她不能容忍这些账目在码头“意外”损毁。
与此同时,永昌侯世子宋珩的指令已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大理寺的阴影之中。被买通的并非高位官员,而是一个负责羁押房区域杂役送饭的老吏——张伯。张伯家中老妻重病,急需银钱,在沉重的压力和高昂的贿赂面前,他那点微末的忠诚不堪一击。一包无色无味的剧毒被交到他手中,指令明确:混入王管事的饭菜。
然而,孟砚之对王管事的看守规格远超寻常。所有送入囚室的饮食,皆由那名可靠的哑仆从统一膳房领取后,在许海指定的房间内,由另一名衙役当面用银针验过,再分装送入。张伯虽有机会接触食盒,却始终无法单独下手,只能在送餐路线上做些无关紧要的传递。
一次,他终于寻到一个极其短暂的间隙,趁哑仆转身与守卫核对名录时,手指颤抖着将毒粉撒向菜粥表面。可就在他做完这一切,心惊肉跳地准备退开时,一直在暗处观察的顾云展缓步走了出来。顾评事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静静地拿起那碗粥,放在鼻下轻轻一嗅,又取出一枚特制的长银簪,深入粥中搅动。
银簪尖端迅速泛出一种不祥的暗灰色。
“拿下。”顾云展声音不大,却让张伯瞬间瘫软在地。旁边的衙役如狼似虎般扑上,将其制住。哑仆惊恐地比划着,守卫们也立刻绷紧了神经。
当顾评事将验出毒物的粥碗与面如死灰的杂役张伯一同带到孟砚之面前时,孟砚之眼中并无太多讶异,只有一片沉冷的了然。对手的触手果然已经伸进了大理寺内部,且如此迫不及待,恰恰说明王管事所知之事,足以令他们狗急跳墙。
他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地审问张伯,而是命顾云展将其秘密关押在另一处,严密封锁消息。同时,她让许海以“查验饮食”为名,将那碗毒粥端到了王管事的囚室。
王管事正蜷在草席上,被连日来的恐惧和孤独折磨得精神恍惚。当许海面无表情地将那碗几乎要他命的粥放在他眼前,并言简意赅地告知“有人欲在饭食中下毒害你,已被截获”时,王管事的魂儿都快吓飞了。他死死盯着那碗看似平常的菜粥,仿佛看到了自己七窍流血、浑身青紫的恐怖死状,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被彻底碾碎。郑帮主……不,是那些人,是真的要杀他!连大理寺里面都能下手,他哪里还有活路?
次日,孟砚之踏入了囚室。她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王管事一见她,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连滚爬地扑到栅栏边,嘶声道:“孟大人!孟大人救命!他们要害死小人!小人不想死!小人什么都愿意说!求大人庇护!”
孟砚之静静地看着他这番丑态,等他哭嚎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你想活命,可以。但你的命,现在不值钱。值钱的,是你知道什么。”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入王管事眼中,“那八个人里,最后三个你没认的,是谁?在码头上做什么?为何而死?”
王管事浑身一颤,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再不敢有丝毫隐瞒:“大人明鉴!那……那三个人,确实是小人不敢认!他们……他们都是码头上的老人,不是临时工!”
“说清楚。”
“一个叫孙大,管着三号仓的钥匙,是看守头目;一个叫李魁,力气大,心眼活,专管一些‘特殊’货物的装卸,是赵把头的心腹;还有一个叫郑三,是……是郑帮主的远房侄儿,在账房里打杂,但也帮着郑帮主跑腿,送些紧要的信儿或者物件。”王管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说完之后,脸色灰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供出这些人,就等于彻底背叛了漕帮和背后的人。
孟砚之心中迅速串联:仓库看守、特殊货物装卸工头、帮主亲信兼账房跑腿。这三人的组合,几乎覆盖了一条隐秘链条的关键环节——货物存储、搬运转移、以及可能与账目或指令传递相关的环节。
“他们因何而死?”孟砚之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王管事脸上露出了真实的困惑与恐惧,连连摇头:“大人,这个小人真的不知道啊!腊月前十几天,他们三个好像一起被赵把头叫去,说是有一批要紧的‘年货’要提前处置,得信得过的人办。之后他们就不太在码头上公开露面了,神神秘秘的。再后来……就是腊月十五后,尸体漂上来了……小人偷偷问过赵把头一句,他当时脸色难看极了,只骂了句‘他们自己找死,掉河里淹死了,管好你的嘴!’,小人就再也不敢多问了。”
观察着王管事的表情,孟砚之判断他在这件事上应该没有撒谎。他的层级,或许能接触到人员信息,但触及核心的“何事”与“何故”,恐怕还不够。
“指使你来认尸,并让你坚称是‘临时工’的,是谁?是郑大海,还是另有其人?”孟砚之换了个方向。
王管事眼神闪烁,最终咬牙道:“是……是赵把头直接吩咐的。但……但小人觉得,赵把头也是听命行事。有一次小人送东西到总舵,隐约听到郑帮主和赵把头说话,提到……提到‘侯府’……‘世子爷交代的事不能办砸’……小人当时吓得赶紧走了,没敢细听。”他抬起头,带着哀求,“大人,小人就知道这些了!真的都说了!求大人看在小人如实交代的份上,保住小人这条狗命吧!他们不会放过小人的!”
“侯府?世子爷?”孟砚之眸光骤然一凝。这个信息至关重要,瞬间将案件的背景拉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漕帮背后,果然站着京城的勋贵,还是一位世子!
“哪个侯府?说清楚!”孟砚之语气转厉。
“小、小人真的不清楚具体是哪个侯府啊!”王管事哭丧着脸,“只听郑帮主他们私下提过两次‘侯府’、‘世子爷’,口气敬畏得很。码头上知道这事的人恐怕没几个,小人也是偶然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