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不再逼问。有了“侯府世子”这个指向,结合之前的线索和对手的激烈反应,幕后之人的轮廓已然清晰了许多。
她离开囚室,对守卫再次严令加强戒备,尤其是防止有人狗急跳墙,强攻灭口。
回到值房,她面色沉凝,迅速下令:“立即秘密传唤漕帮赵把头!同时,分开询问码头仓库其他看守、与李魁同组的装卸工、以及账房所有人员,重点查问腊月前十日至十五日期间,孙大、李魁、郑三三人的具体行踪、所参与事项、接触过的所有人、经手过的所有货物或文书!尤其是郑三,他经手传递过什么,必须挖出来!”
她铺开纸笔,在“侯府”、“世子”两个词上重重画了圈。此案的水,比她预想的更深。但钓线已经收紧,大鱼再狡猾,也终有浮出水面的一刻。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握紧手中的鱼竿,不被拖入深渊。
“侯府……世子……”
这两个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京城勋贵虽多,可能称侯府且与漕运利益产生如此深刻、血腥勾连的,范围并不大。她闭目凝神,开始逐一排查。
定北侯、武靖侯、文安侯……一个个名号闪过,或因家风,或因职权,或因过往印象,似乎都与漕运这种需要紧密地方协作、兼具暴利与污浊的勾当有所隔阂。直到,永昌侯府四个字浮现在她思绪的边缘。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的节奏,骤然停住。
永昌侯府……不同于那些根基深固、方向明确的功勋世家,永昌侯府近两代在朝中的形象,更偏向于 “通达” 与 “显赫” 。老侯爷早年军功封侯,后却似更精于经营,门路广阔,家资豪富。而其世子……
孟砚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想起去年的一则人事调动传闻:漕运衙门下属要害部门——巡防营指挥使易人,新任者,正是永昌侯世子宋珩!
巡防营!掌漕河治安缉私,验货放行,实为扼守漕运命脉之关键。若欲从漕运中攫取巨利,或行隐秘之事,没有比掌控巡防营更便捷、更安全的途径了。漕帮与巡防营勾结,一个在台前运作,一个在幕后庇护甚至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的搭档。
逻辑链条至此已初具雏形。但,仅凭一个巡防营指挥使的职位,似乎还不足以解释对方行事为何如此狠辣决绝、灭口如此干净利落,甚至能将影响力渗透到大理寺内部下毒?这份底气和肆无忌惮,从何而来?
一个更为显赫、更为要害的身份,如同阴云中的闪电,骤然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
永昌侯府之女,乃当今太子正妃!
这个认知让她背脊瞬间绷直,一股冰冷的战栗感蔓延而上。
太子的岳家!
这意味着,永昌侯府不仅是寻常勋贵,更是 “储君外戚” ,是未来可能的后族!其权势之煊赫,地位之特殊,远非一般侯府可比。他们不仅在朝中根基深厚,更与帝国的未来紧密相连。动永昌侯府,在某种程度上,无异于挑战东宫的颜面,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对储君的不敬!
难怪……难怪郑大海有恃无恐,难怪幕后之人能如此轻易地将手伸进大理寺,难怪他们对几条人命如此漠视,灭口如此果断。他们背靠的,不仅是财富与权位,更是未来可能君临天下的储君!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还要凶险万分。他不仅仅是在查一桩谋杀案,不仅仅是在对抗一个贪婪的勋贵家族,更是在触碰一个与帝国储君相连的、盘根错节的巨大利益集团。
孟砚之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犹豫或恐惧,只剩下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冷静与锐利。真相不会因对手的身份而改变,冤魂不会因凶手的地位而安息。律法之前,本当平等。若因对方是太子外戚便畏缩不前,那这“公正”二字,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提起笔,笔尖在墨池中饱蘸浓墨,微微悬停,仿佛凝聚了千钧之力。然后,她手腕沉稳地落下,在记录线索的纸笺上,于“侯府”、“世子”之侧,清晰地写下三个字:
永昌侯。
她知道,从此刻起,每一步都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但她既已执棋落子,便没有回头路。无论面对的是侯府,还是那隐约可见的东宫阴影,她都要将这棋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