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杜如晦一挥手,“散会!立刻去办!每日酉时初刻,各房主事来我书房单独禀报进展!记住,要快,要准,要密!”
“是!”
众人轰然应诺,随即鱼贯而出,脚步匆匆,甚至带着小跑。顷刻间,原本肃静的商会大院仿佛投入巨石的湖面,各个院落、账房、货栈都动了起来。信鸽被小心翼翼地取出,绑上加密的纸条振翅飞向四方;心腹伙计或账房先生被低声而急促地交代任务,随后换上不起眼的行装,悄然从侧门后门离开,奔赴不同的码头、驿站、城镇;通往各地商号、联号、合作户的加密信道被紧急启用,一道道查询指令如同无形的蛛网,迅速沿着运河、官道、商路,向着江州鱼米之乡、湖州、临州粮仓、运河沿岸各大粮市悄然蔓延开去。
城东,毗邻运河码头,矗立着一座规制严整、门庭开阔的官署,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奉州市舶司”。此处虽不比京城六部衙门巍峨,却因掌控着南北漕运商货的抽解、博买、勘合事宜,自有一番繁忙气象与隐然权威。门前车马络绎,多是各地客商与漕船管事,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潮气与货物单据的墨香。
吴峰并未身着显眼的公主府侍卫服色,只一袭寻常的玄色劲装,但腰间那柄形制特殊的狭刀与手中一枚螭纹玉佩,已足以表明身份。他径直走向市舶司正门,守门胥吏验看过玉牌,眼神一凛,立刻躬身肃容,毫不阻拦地引他入内,甚至未曾多问一句来意。
此处的市舶司虽名义上隶属朝廷户部与工部,但具体人事、日常运作乃至一部分税收盈余,皆与公主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司内官员吏胥,不少由公主府荐任或默许,深知在这奉州地界,公主府的脸面,有时比六部公文更需谨慎对待。吴峰作为公主亲卫头领,他的到来,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市舶司提举是一位姓周的中年官员,闻报后立刻从值房迎出,将吴峰请入内室看茶,态度客气而审慎:“吴统领亲至,不知有何指教?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吴峰抱拳还礼,神色冷峻但语气平和:“周大人客气。指教不敢当。吴某奉殿下之命在奉州公干,需查阅一些过往的漕运货物勘合记录与税单存根,尤其是去岁秋冬以来,大宗粮食、以及一些可能与粮食运输相关的‘特殊’货物的通关记录。此事关乎殿下交办的紧要事务,还请周大人行个方便。”
他并未言明具体查案,只抬出“殿下交办”、“紧要事务”,既给了压力,又保留了余地。
周提举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恭敬:“既是殿下吩咐,下官自当全力配合。吴统领需要查阅何时的记录、何种货物,但请明示,司内书吏库役皆可调用。” 他深知规矩,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只需办好差事。在这奉州,公主府的“紧要事务”,往往比朝廷的常规公务更需优先处置。
“有劳。”吴峰点头,随即提出具体要求,“烦请调取自去岁秋末至今,所有经奉州码头中转或报备,涉及五千石以上粮食(无论官粮民粮)的船舶报备文书、货物品类数量勘合单、抽解税单副本。另外,若有标注为‘军需’、‘官用’、‘特准’等字样的货物记录,无论品类数量,也请一并调出。再查一查,同期是否有船只货物记录异常,例如频繁更改目的地、货物品类与数量在途中登记有较大出入、或使用非官方核定船引通关的。”
他的要求具体而专业,直指可能存在的运输舞弊与货物异常流动。周提举不敢怠慢,立刻唤来两名主簿与数名熟练的书吏,亲自领着吴峰前往存放文牍卷宗的档房。
市舶司的档房高大阴凉,弥漫着旧纸与防蠹草药的气味。一排排厚重的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一册册、一卷卷按年月和类别归档的文书。在吴峰的注视下,书吏们根据他的要求,迅速而安静地翻找、搬运。很快,相关时期的卷宗被一一找出,在旁边的长案上堆起数摞。
吴峰谢绝了周提举派人协助查阅的好意,只留一名熟悉归档规则的老书吏在旁备询。他亲自坐下,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阅这些浩繁的记录。他目光锐利,手指划过一行行枯燥的船号、货主、货物名称、数量、抽税银两、起运地与目的地,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异常与关联。
他重点关注那些粮食记录,尤其是与官方漕粮运输计划可能相关的大宗条目。同时,他也留意任何非粮食类,但运输规模异常、或通关手续显得格外“顺畅”乃至简化的货物记录,这可能意味着有权势背景的夹带。
市舶司上下对此心照不宣。吏员们安静地各司其职,无人上前打扰,只在吴峰偶尔询问某种记录惯例或某位货主背景时,才由那名老书吏上前低声解释,知无不言。整个档房内,只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吴峰偶尔的低语询问,气氛肃穆而高效。
吴峰很清楚,市舶司的公开记录或许难以直接揭示最核心的黑幕(如官粮盗卖很可能通过伪造或跳过正常报关程序进行),但这些官方文书至少能提供几条线索:正常的官粮运输频率与规模基线、哪些商号或代理人频繁经手大宗粮食、有无货物记录在时间或数量上与已知的异常节点(如孙大等人死亡前后)重合、以及是否存在明显不合常理或权力干预痕迹的通关案例。
奉州作为南北枢纽,其市舶司的记录,就是观察整个漕运体系在地方层面运作状况的一个关键窗口。公主派他前来,用意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