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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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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弹劾的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大理寺对漕运码头的调查并未有丝毫松懈,反而因那场公开的较量,透出一股更决绝、更细致的劲头。永昌侯世子宋珩那边,自朝会之后竟反常地沉寂下来,再未有如扣押衙役那般直接的挑衅,连传递给郑大海的消息,也多是些“稍安勿躁”、“静观其变”、“自有安排”之类的安抚之词,具体如何应对孟砚之步步紧逼的查案,却语焉不详。

这让郑大海的心,一日沉过一日。他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烤的猎物,能清晰感受到温度在一点点升高,焦灼的气味开始弥漫,却看不到举刀之人何时落下,也不知那看似平静的火焰何时会轰然爆燃。

孟砚之几乎没有给他喘息之机。他将仵作反复核验后得出的、相对精确的八名死者死亡时间范围,与从账册中摘录出的、涉及孙大、李魁、郑三,三人最后经手或可能知晓的关键货物记录(主要是那几批标注为“官粮”的承运事项),进行了精细的时间轴比对。她发现,那三人最后的“异常”活动与账目上几处微妙“节点”,几乎都集中在死亡时间的前几天。

拿着这份勾勒出模糊却危险轮廓的时间线,孟砚之再次亲临漕帮总舵。这一次,他不再是大张旗鼓地带走人或物,而是如同一位耐心的医者,手持银针,精准地刺向病灶周围的穴位。

厅堂内,郑大海强打精神应付,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孟砚之却开门见山,摊开几张摘录的账页副本,语气平淡如闲聊,却字字敲在郑大海紧绷的神经上:

“郑帮主,腊月十二,三号仓这批两千石的‘一等白粳’出库,记录上是李魁带队装卸。同一天,账房这边有一笔‘特别力资’支出,画押的是李魁。按常理,装卸工钱是月结或统一结算,这‘特别力资’……所为何事?”

郑大海喉结滚动:“这……许是那批货要求得急,连夜装卸,给的额外赏钱。”

“哦?”孟砚之抬眼看他,“赏钱……为何不走寻常赏赉账目,单独立项?而且,孙大作为仓头,当日并无额外记录。仓库不急,独独装卸‘急’了?”

郑大海额头渗出细汗:“这……底下人做事,有时候图省事……”

孟砚之不再追问这点,指尖移到另一处:“腊月十三,有一笔账目调整,将之前一批‘苏木’的损耗补贴,转嫁到了同期的‘漕米损耗’项下,经手人是郑三。据账房其他人说,郑三那几日心神不宁。郑帮主可知,他为何不安?这账目调整,又是谁的意思?”

“小人……小人实在不知这些细务。郑三是远亲,性子本就有些跳脱,许是家里有事?账目调整,怕是下面人做账时的寻常勾兑……”郑大海的解释越来越苍白。

“寻常勾兑?”孟砚之微微倾身,目光如平静的深潭,却让郑大海感到窒息般的压力,“将甲货的损耗,记到乙货(而且是官粮)头上,这‘勾兑’……是否过于随意了?若是官粮损耗都能如此随意‘勾兑’,那朝廷每年清点盘库,又如何能准?郑帮主,你这漕帮承接着朝廷官粮重任,账目便是信誉,便是身家性命。如此‘勾兑’,万一被户部稽核出来……”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直接指控更令人胆寒。

接着,又问及孙大腊月里频繁核对某几仓粮食的行为,问及那段时间码头上是否有什么“特殊关照”的船只或货物,语气始终平稳,却每一个问题都恰好钉在郑大海最心虚、最试图掩盖的环节边缘。她并不断言什么,只是抛出疑点,观察他的反应,如同用一根羽毛,反复搔刮着已经红肿溃烂的伤口。

郑大海的应对越来越慌乱,言辞前后矛盾,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冒。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而孟砚之那双清冷的眼睛,早已看透了他皮肉之下那副肮脏的骨架。每一次“许是”、“怕是”、“记不清了”的搪塞,都显得那么无力可笑。

终于,孟砚之合上账页副本,站起身:“看来郑帮主对自家码头的账务人事,也并非事事清楚。本官今日叨扰了,这些问题,或许还需问问赵把头,或是其他更知情的管事。告辞。”

他走得干脆利落,留下郑大海僵坐在太师椅上,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厅内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不安的喘息声。

良久,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紫檀木茶几上,震得茶盏哐啷作响,上好的瓷器出现了一道裂纹。

“孟!砚!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最后一点侥幸和犹豫,被巨大的恐惧和穷途末路的暴戾彻底吞噬。

世子爷让他“等”,让他“静观”。可怎么等?怎么静观?孟砚之的刀已经快要割到喉咙了!他今天问的是账目“勾兑”,是“特别力资”,是“心神不宁”,下一次,是不是就要直接问那两千石粮里掺了什么?问孙大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问那几具尸体是怎么沉进漕河的?

等待,就是坐以待毙!指望世子爷远在京城“自有安排”,不如自己拼出一条生路!

郑大海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桌子,稳了稳心神,再抬眼时,那双惯于在漕河风浪里搏杀的眼中,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凶光,混合着长期压抑后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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