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书斋内,昭阳刚搁下笔,一幅清峻的寒梅图已有了风骨。泽兰轻步进来,将一封密报呈上,低声道:“殿下,奉州来的消息。太子殿下……派的人,已经到了。”
昭阳接过密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简洁却含义明确的几行字,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她将纸笺凑近一旁的烛火,看着火舌舔舐边缘,很快将其化为几片蜷曲的灰烬,落入白玉镇纸旁的青瓷水盂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殿下,”泽兰脸上难掩忧色,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如今在奉州,借着查账、整饬漕运的名头,动作实在不小,几乎……几乎算是摆在明面上了。奴婢担心,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太子的人一到,怕是更要警觉。”
昭阳用雪白的绢帕擦了擦指尖沾染的些许墨迹,动作优雅而从容。她抬起眼,看向泽兰,那双平日里清泠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得像不见底的深潭。
“泽兰,”她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我们要的,就是他们‘惊’。”
泽兰一怔。
“蛇若一直盘在暗处,缩在洞里,我们纵有棍棒,又该如何下手?”昭阳将绢帕放下,指尖在光滑的书案上轻轻一点,“唯有让它受惊,让它动起来,它才会露出七寸,才会在仓促间留下痕迹。我们大张旗鼓地查,就是在敲它的洞,逼它出来,或是……逼它去联系别的蛇,去掩盖更深的痕迹。它一动,破绽也就跟着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况且,此事已不能再如之前那般,只在暗中慢慢梳理。孟少卿遇袭,便是明证。对方狗急跳墙,已然不顾规矩。我们若还讲究什么润物细无声,便是给他们时间喘息,给他们机会编织更密的网,销毁更关键的证物。时间,现在站在他们那边,每多拖一日,证据便可能湮灭一分,孟少卿……也可能多一分危险。”
提到孟砚之,昭阳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那道覆眼的素绫,仿佛就在眼前。
泽兰闻言,神色肃然,之前的忧色转为坚定:“奴婢明白了!殿下思虑周全。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对朝廷命官下此毒手!”
“他们连国之根本的官粮都敢盗卖私吞,中饱私囊,”昭阳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眼里早已没了王法,没了敬畏。对一位碍事的少卿下手,于他们而言,恐怕与清除一个不听话的漕帮头目,并无本质区别。”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叶,背影挺直如竹。
“吩咐我们在奉州的人,”她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太子的人既然去了,就给我牢牢‘盯’住。他们见了谁,去了哪里,调动了哪些关系,试图接触或阻拦什么,一桩一件,都要看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他们越是活动,露出的马脚才会越多。”
“是!奴婢这就去传令,务必让他们无所遁形!”泽兰利落地应下,行礼后快步退了出去。
书斋内重归寂静,只余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更漏均匀的滴答。昭阳依旧立在窗前,没有动。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缕霞光给她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坚硬的金边。
她不是在忧虑,而是在等。
等奉州那边,杜如晦与吴峰的动作。等他们从浩瀚如海的账目和错综复杂的人脉网络中,揪出那根最关键的线头,永昌侯世子宋珩,盗卖官粮的直接证据。不是旁敲侧击的推测,不是含糊其辞的关联,而是能白纸黑字拍在御前,证明他何时、何地、通过何人、将多少官粮、以何种方式、卖给了谁的铁证。
只要拿到这个,她就可以不再仅仅围绕漕帮和刺杀做文章。她可以直指核心,拿着证据去面见父皇,要求彻查户部相关年度的粮储与调度,要求严审所有经手官吏。届时,任太子有千般维护,在确凿的盗卖官粮重罪面前,也绝无可能将宋珩完全摘出去。只要宋珩的罪被坐实,就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后面牵扯出的利益网络、保护伞,乃至可能涉及的更高层,都将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奉州。奉州是通商关键地域那批粮食流出和可能再次交易不论在哪都避不开奉州的眼线,杜如晦的商会人脉遍布漕运与商路,吴峰在市舶司稽查。他们二人合力,如同布下了一张专捕粮迹的大网。
“快了……”昭阳望着奉州的方向,轻声自语。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书斋内宫灯次第亮起,将她独立的身影映照得越发清晰,也越发孤峭。她就像一位沉稳的猎手,已经布好了诱饵,惊起了猎物,现在,只等那决定性的致命一击,从她精心布置的方向传来。
午后温煦的光线透过细密的蝉翼纱窗棂,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斑。孟砚之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圈椅上,眼前依旧覆着那层层素白软绸。阿离端着药盘走近,脚步比往日更轻快几分。
“大人,今日该最后查验一次了。”阿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孟砚之微微颔首,下颌线在光影中显得清晰而平静。
阿离屏息,动作极其轻柔地解开他脑后系着的结,一层,又一层。当最后一层软绸被取下,长久未见光的眼睑感受到空气中细微的流动与明亮,孟砚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大人,请慢慢睁开眼。”阿离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她自己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留出空间,也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