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依言,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掀开了眼睑。起初只是一道细缝,外界的光线涌入,带来些微的、预料之中的酸涩与模糊。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适应这种久违的、带着重量的明亮感。然后,他继续将眼睛睁开,再睁开一些。
视野从朦胧的、带着光晕的色块,逐渐变得清晰。他先看见了近处阿离模糊的轮廓,然后是她脸上关切紧张的神情,再是她手中那熟悉的药盘边缘,最后,是窗外透进来的、被窗纱滤过的、温柔而不刺眼的午后日光。
没有预想中的刺痛、流泪,或是更糟糕的视线扭曲、黑点。只有一种略微的、因长久未见光而生的轻微干涩和异物感,但这感觉正在迅速褪去。
她眨了眨眼,目光缓缓移动,将室内熟悉的陈设——书案、笔墨、书架、墙上的舆图一一重新纳入眼底。清晰,稳定,一如往昔。
阿离紧盯着他的反应,见他眼神清明,聚焦无误,既无痛苦之色,也无迷惘之态,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轻轻地舒了出来,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懈。小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颊边浮起浅浅的红晕。
“大人,您感觉如何?可有任何不适?”她还是不放心,轻声追问。
“无妨。”孟砚之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沙哑,“只是光线稍觉明亮,并无其他不适。看得清了。”
她的目光落在阿离脸上,带着诚挚的温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若非你当机立断,又悉心照料,我这两只眼睛,怕是要废了。多谢。”
阿离被她如此郑重地道谢,脸更红了,连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大人言重了……阿离、阿离只是做了该做的。大人没事,比什么都好。” 她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赧然,还有种沉甸甸的责任终于卸下的虚软。
这时,一直在外间留意动静的陈妈和陆商也忍不住轻轻推门进来。陈妈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一眼看到孟砚之那双清亮如昔、正看向他们的眼睛,眼眶瞬间就红了,连连拍着胸口:“哎哟,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砚之的眼睛可算是好了!真是吓死老奴了!” 她这几日虽强作镇定操持家务,心里的担忧其实比谁都重。
陆商更是直接,咧开嘴嘿嘿直笑,搓着手道:“大人!您能看见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词穷,只能反复说着“太好了”,脸上的喜悦却无比真挚。
孟砚之看着这一老一少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欣喜,心头也淌过一道暖流。他素来冷肃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温声道:“这几日,让你们担心了。现已无碍。”
“无碍就好!无碍就好!”陈妈抹了抹眼角,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干练,“砚之眼睛刚好,得补补!老奴这就去厨房,做几个砚之爱吃的菜!陆商,来给我搭把手!”
“好嘞!陈妈,我帮您烧火!”陆商高兴地应着,又对孟砚之憨厚地笑了笑,跟着陈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房间里似乎还回荡着他们轻快起来的脚步声。
孟砚之转向阿离:“你也回去好好歇息吧。连日劳神,辛苦了。”
阿离便乖巧地应了声“是”,将换下的药布等物收拾妥当,又悄悄看了一眼孟砚之已然恢复清明的双眸,这才福了一礼,安静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室内终于只剩下孟砚之一人。
她静静地坐在原处,任由目光在熟悉的景物上缓缓游移。最初那层因久不见光而覆在视野上的薄薄水汽般的感觉,已彻底消散。窗外的日光,书案上的纹理,舆图上的墨迹,一切都清晰地回归原位。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视线再无阻隔,可以清晰地看到庭院中那株老槐树新发的嫩叶,在阳光下透出鲜亮的绿意,看到墙角一丛萱草摇曳的姿态。
明日,就该回大理寺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冷静地浮现在脑海。短暂的休止即将结束,她必须回到那个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场。漕运案的卷宗需要重新梳理,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那些被捕刺客的口供必须详加审阅,从中寻找与幕后主使联系的蛛丝马迹;奉州公主那边的行动进展需要评估,考虑如何呼应配合;而太子一方可能发起的反扑与阻挠,更需要提前筹谋,谨慎应对。
她的眼神逐渐凝聚,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沉静。窗外的暖阳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那身清冷的气度隔绝开来。伤愈带来的片刻轻松与温暖已然过去,更严峻的挑战就在眼前。
她需要重新握紧那把名为“律法”与“证据”的剑,在明日踏出这扇门之前,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在心中推演分明。安宁的假象已经结束,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