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气氛森严。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孟砚之端坐于公案之后,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肃穆。堂下左右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然林立。许海、顾云展等属官分列两侧,屏息凝神。
“带人犯!”
随着一声沉喝,镣铐碰撞的哗啦声由远及近。率先被押上来的,正是漕帮帮主郑大海,他虽换了囚服,头发散乱,但那双眼睛仍下意识地扫视着堂上,带着惯有的凶悍与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紧随其后被押上来的,是赵把头以及数名从公主府转押过来的行刺凶徒,个个神情萎靡,面如死灰。
一行人被按着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孟砚之目光如炬,先扫过赵把头等人,最后定格在郑大海身上。她没有多余的开场,直接从案上拿起一叠供词,递给身旁的书吏。
“念。”
书吏高声朗读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供词详细记录了赵把头如何受郑大海密令,如何联络这些亡命之徒,预付定金,约定刺杀时间地点,事后如何交割尾款……时间、人物、地点、银钱数目,桩桩件件,清晰对应。
念毕,堂上一片死寂。孟砚之看向郑大海,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郑大海,买凶刺杀朝廷命官,人证供词在此,你可认罪?”
“冤枉!大人,冤枉啊!”郑大海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肥硕的身体激动地前倾,“草民对此事毫不知情!定是这赵把头!是他自己与大人结了怨,或是受人指使,自作主张!草民绝无此心,更无此胆啊!”
跪在一旁的赵把头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嘶声道:“郑大海!你个王八蛋!事到如今还想全推到我头上?!分明是你那日在小书房,亲口对我说‘孟砚之查得太紧,碍了我们的大事,得让他消停消停’,给了我五百两银票做定钱!钱是你漕帮账房支的,印子还在!你说我自作主张?我赵把头再有十个胆子,没有你的令,没有你的钱,我敢去动朝廷的大臣?!”
“你血口喷人!定是你贪了帮里的银子,事情败露,才攀咬于我!”郑大海反唇相讥。
“放你娘的狗屁!那五百两定银的票根,就在我婆娘藏针线的匣子底下!大人一搜便知!”
两人如同落入陷阱的困兽,在公堂之上不顾体面地互相撕咬起来,将私下里的密谋龌龊抖落得淋漓尽致。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声响清脆震耳,打断了这丑陋的争吵。孟砚之面沉如水,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郑大海:
“郑大海,赵把头是你漕帮把头,并非江湖独行客。你说他自作主张,本官问你,你对他有何天高地厚之恩,能让他不惜身家性命、无视王法,去刺杀朝廷命官,只为替你‘出气’或‘解决麻烦’?此其一。”
她稍作停顿,语气更厉:“其二,五百两白银,不是小数目。赵把头一个把头,若无你授意,从何处支取?若无你允准,漕帮账房岂会凭白给他如此巨款?你漕帮的账目,本官已查封在案,要不要现在就当堂一笔笔核对那几日的支取记录?!”
这两问,直指要害,合情合理,根本不容狡辩。赵把头听得连连点头,对着孟砚之磕头:“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啊!”
郑大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先前那套说辞在如此严密的逻辑下苍白得可笑。他眼神慌乱地游移,最终在孟砚之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逼迫下,肩膀垮塌下去,嗫嚅道:“……我……我承认,人是我找的,钱是我给的。但我……我没想杀大人!我只是想……想吓唬吓唬大人,让大人知道厉害,查案时……手下留情。是……是这些亡命徒会错了意,下手没了轻重……”
他终于认了买凶之事,却仍在罪行性质上做最后挣扎,试图将“故意杀人”降格为“恐吓未遂”。
孟砚之岂容他玩弄字眼,声音斩钉截铁:“买凶便是买凶,银钱过手,杀令已出,至于凶徒是‘吓唬’还是‘真杀’,皆因你之买凶行为而起!事实俱在,岂容你巧言诡辩!画押!”
衙役上前,抓住郑大海颤抖的手,在记录其承认买凶的供状上摁下了鲜红的手印。这一按,刺杀朝廷命官的重罪,算是初步坐实。
然而,孟砚之并未就此罢休。他示意衙役将面如土色的赵把头等人带下,只留郑大海在堂上。惊堂木再响,声音回荡:
“郑大海,刺杀之案,你已认罪画押。接下来,本官要问的,是漕河浮尸案。”
郑大海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刚刚因“认小罪”而升起的一丝侥幸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
“本官初次询问于你,你言称不识那五具尸体。后经本官详查,此五人皆是你码头雇佣之人。你手下王管事先是咬定是短工,后又改口。带王管事!”
不多时,形容憔悴、步伐虚浮的王管事被衙役押了上来。他在大理寺监牢这些时日,早已意志崩溃,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王管事,当着本官与郑大海的面,再说一次,那五名死者,究竟是谁?”孟砚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王管事哆嗦着,伏地颤声道:“回……回大人……其中两人,确是临时招来的短工,小人……小人先前记混了。另外三人……是……是郑三、李魁,还有孙大。”
郑大海低着头,双拳在袖中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孟砚之的目光转向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郑大海,这三人,郑三是你远房族亲,在帮中做些账房杂役跑腿的活计;李魁,专司‘特殊货物’装卸的工头;孙大,三号码头仓库的看守头目。此三人皆是你亲信或得力之人,你开始时,为何对本官坚称‘不识’?”
郑大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