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不再给他编造借口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利剑出鞘:“经仵作反复验看,五人皆非醉酒失足,而是死后被人抛尸入水!你隐瞒死者身份,掩盖死因真相,是何居心?!还不从实招来!”
“我……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郑大海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嘶哑,“我说不认识……只是……只是不想招惹是非!人死在我们码头,传出去名声不好,影响生意……”
“若是清清白白,无不可对人言,又何惧‘是非’?”孟砚之打断他,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整理好的卷宗,“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展开卷宗,声音沉稳地念出调查结果:“经询问码头其他工人证实:孙大看守的三号码头仓库,正是你漕帮承接官府粮秣转运、存储‘特殊货物’之所。李魁,专管此类货物的装卸。至于郑三……”
孟砚之的目光锐利地刺向郑大海:“据一位老账房证言,浮尸案发前数日,郑三曾外出公干,腊月十二下午归来后,面无人色,老账房询问,他只含糊说‘送粮数目有差,帮主恼了’。”
她合上卷宗,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郑大海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一字一句道:
“本官核对过你漕帮被查封的账目。腊月十二前后,恰有几笔与官粮调度相关的账目,记载含糊,数目存疑。而根据仵作推断,郑三、李魁、孙大三人的死亡时间,正在腊月十二之后,二十之前!”
“郑大海!”孟砚之的声音陡然凌厉,“你手下亲信,恰在发现‘送粮数目有差’、你因此‘恼怒’之后,离奇溺亡,死后还被你隐瞒身份,伪造成流民意外!你对此,作何解释?!”
“那批经他们之手、数目有差的‘粮’,现在何处?!”
“你漕帮账目上与之对应的亏空,又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郑大海的心头。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嘴唇哆嗦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囚服的后背迅速被冷汗浸湿一片。他张着嘴,却如同离水的鱼,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而跪在一旁、尚未被带下去的王管事,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整个大理寺正堂,死寂得只能听到郑大海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那仿佛催命符般的,更漏滴答声。
孟砚之坐直身体,不再看他惨状,只对书吏沉声道:“将方才郑大海对浮尸案相关问讯之反应,及本官所述调查结果,一并详细记录在案。”
冷汗浸透了郑大海的囚服,黏腻冰冷地贴在背上。他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碎片般的恐惧画面填满——郑三那小子煞白着脸跑回来,结结巴巴说“送粮的数目……对不上官仓的底册”;李魁和孙大在仓库角落里窃窃私语后惊疑不定的眼神;还有那两个临时雇来卸货、事后被他以“封口钱”打发却仍让他觉得不踏实的短工……最后,是赵把头手下那几个“干净人”在夜色里将麻袋沉入河中的沉闷水声。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那三个人不是意外,那两个短工更是无辜被卷进来送了命。原因无他,只因为他们撞破的,是“官粮”二字!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盗卖官粮,形同窃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十恶不赦之罪!一旦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什么漕帮帮主,什么江湖地位,在朝廷的铁律和震怒面前,都将灰飞烟灭。
不能招……绝不能招!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世子!对,还有永昌侯世子宋珩!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为他宋家做的,那批粮的巨额好处,大半也流进了永昌侯府!宋珩不会不管他,太子殿下更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把他从这大理寺的阎王殿里捞出去!只要他撑住,只要他不松口,就还有希望!
无数借口在脑海里翻滚、碰撞,却又被他自己一一否决。在孟砚之刚才那环环相扣、直指核心的追问下,任何临时编造的谎言都显得漏洞百出,只会让情况更糟。他急得眼珠子乱转,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模糊。
“郑大海!你一言不发,就以为可以蒙混过关了吗?!”孟砚之的声音再次响起,惊堂木重重拍落,那清脆又沉重的响声如同重锤敲在郑大海紧绷的神经上。
“啪!”
郑大海浑身剧震,仿佛被这一声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了些许。电光石火间,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冒了出来——拖!必须离开这公堂,离开孟砚之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他眼白一翻,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短促怪响,身体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摔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堂上众人皆是一愣。
孟砚之眉头紧紧蹙起,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瘫倒的郑大海。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昏厥的样子倒有几分像。
她朝旁边手持廷杖的衙役微微颔首。
衙役会意,上前两步,举起沉重的廷杖,对着郑大海的大腿外侧不轻不重地抽了两下。廷杖落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郑大海的腿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但人依然紧闭双眼,毫无声息,连闷哼都没有。
衙役抬头看向孟砚之。
孟砚之凝视了郑大海片刻,抬手示意停下。她心中明镜一般:若是真晕或突发急症,这两下足以让人痛醒或有所反应。如此“沉稳”的昏厥,多半是装的。即便不是装,此刻用刑逼问一个“昏迷”之人,也于法不合,更可能落下口实。
“今日就到此为止。”孟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冰冷的余韵,“将郑大海、王管事等一干人犯,押回监牢,严加看管。择日再审!”
“是!”衙役领命,上前如同拖死狗般,将“昏迷不醒”的郑大海架起,连同瘫软的王管事等人,一并拖拽了下去。镣铐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