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世子宋珩所居的院落,接连几日门户紧闭,连日常洒扫的仆役都不得入内,只由贴身小厮从门缝里递送饭食。这种异样终于引起了永昌侯宋启桓的注意。这位以稳重著称的老侯爷,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机气息。
他并未声张,只带着两名心腹家将,亲自来到宋珩院外。挥手命家将上前,强行撞开了紧闭的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颓败的气息。宋珩衣衫不整地瘫坐在凌乱的床榻边,眼窝深陷,面色灰败,与平日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侯府世子判若两人。
“父亲……”宋珩见父亲阴沉着脸闯进来,眼中闪过慌乱,挣扎着想站起来。
“跪下!”永昌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如电,扫过屋内的狼藉和儿子脸上的惊惶,“你这几日闭门不出,所谓何事?说!”
宋珩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没……没什么,只是身子有些不适……”
“不适?”永昌侯冷笑一声,逼近一步,“是身子不适,还是心里有鬼?你当为父是瞎子聋子?外间风言风语,宫里宫外都不安宁,你这里却像个缩头乌龟!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家法伺候!”
宋珩本就连日惊惧,精神濒临崩溃,此刻被父亲威严所慑,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他知道,父亲既然亲自来问,且态度如此强硬,事情恐怕已经遮掩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齐下,终于将盗卖官粮、郑大海事发、孟砚之紧追不舍等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讲述,永昌侯宋启桓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铁青,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呼吸越来越重。当听到“盗卖官粮”四字时,他浑身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
“孽障!你这个孽障!” 永昌侯再也压制不住怒火,举起手中的马鞭,没头没脑地朝宋珩身上狠狠抽去!“糊涂!愚蠢!你是想害死整个永昌侯府吗?!啊?!”
马鞭带着风声落下,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宋珩不敢躲闪,只能抱着头蜷缩着,发出一声声痛呼和求饶。
永昌侯一边打,一边怒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你姐姐已是太子妃!我永昌侯府与东宫一体!只要按部就班,不出大错,侯府的荣耀富贵便可绵延下去!你……你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自毁根基之事?!官粮!那是能动的东西吗?!你这是把全家老小、把列祖列宗的基业,都往火坑里推啊!”
宋珩被打得皮开肉绽,涕泗横流,在疼痛和恐惧中嘶喊道:“父亲!儿子知错了!可是……可是人人都说儿子只是靠姐姐,是靠太子姐夫才得了巡防营的差事!儿子也想……也想靠自己立些功劳,多攒些财力,日后……日后也好真正帮上太子殿下的忙啊!儿子只是想为侯府、为太子多尽一份力……”
“放屁!” 永昌侯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着他,“你这叫尽力?你这叫找死!还给太子帮忙?你这是给太子、给你姐姐招祸!惹来泼天大祸!” 他又狠狠抽了几下,直到自己气喘吁吁,才勉强停手,胸膛剧烈起伏。
“太……太子殿下已经知晓,他让我老实待着,说……说他会处理。” 宋珩蜷在地上,带着哭腔道。
永昌侯听到太子已知情,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怒火稍歇,但忧惧更甚。他盯着不成器的儿子,良久,重重叹了口气,又用拐杖戳了他一下:“滚起来!这几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再敢惹事,我先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宋珩,转身,步伐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决地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房间。他必须立刻去见太子。
东宫,书房。
永昌侯宋启桓屏退左右,与太子相对而坐。他不再掩饰脸上的沉重与焦虑,将事情原,再次陈述,末了,深深一揖:“老臣教子无方,酿此大祸,连累殿下,罪该万死!如今昭阳公主与孟砚之步步紧逼,不知殿下……可有良策?”
太子面色亦十分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沉吟道:“侯爷,此事……确实棘手。昭阳是铁了心要借此生事,那孟砚之又是个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孤已多方设法,但……阻力甚大。” 他看了一眼永昌侯,语气放缓,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寒意与决断,“不过,侯爷放心,孤会尽力周旋,保全永昌侯府。”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直视宋启桓,声音压得更低:“只是,侯爷也需心中有数。此事牵连甚广,罪证若真被坐实……为了保住永昌侯府根基不倒,有些代价,恐怕不得不付。”
永昌侯身躯微微一震,缓缓抬起头,与太子对视。太子眼中那片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深邃,让他瞬间明白了那“代价”指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愤怒、痛心、无奈,最终都化为一缕深沉的疲惫与家族掌舵人必须的冷酷算计。是啊,昭阳公主已然介入,此事绝难善了。永昌侯府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个逆子之手。他的女儿还是太子妃,只要侯府不倒,与东宫的纽带就还在。牺牲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保全整个家族……这似乎是一道残酷却清晰的算术题。
想明白这一点,永昌侯眼底最后一点属于父亲的痛惜也悄然隐去,只剩下属于政治动物的权衡。他再次躬身,声音沙哑却平稳:“老臣……明白。一切,但凭殿下做主。让殿下费心了。”
“侯爷深明大义。” 太子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且放宽心,孤必竭力而为。”
永昌侯不再多言,行礼告退。转身离去时,背影似乎佝偻了几分,但步伐却异常稳定,再无来时的那份惊惶。
书房内,太子独自坐着,望着永昌侯离开的方向,眼神幽深。
永昌侯府的助力,对他而言至关重要,不能因为一个宋珩就彻底失去。宋启桓显然已做出了选择,弃子保帅。这很好。
如果最终事不可为,昭阳和孟砚之拿到了铁证,那么,抛出宋珩这个罪魁祸首,切割干净,就是保全永昌侯府、也是保全东宫声誉损失最小的方案。一个世子的性命和名声,与整个侯府的支持以及储位的稳定相比,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宋珩啊宋珩,”太子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冰冷的惋惜,“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手伸得太长,又偏偏……撞到了不该撞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