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城的争夺,比江州更为惨烈,也更为悲壮。
接到吴峰传令后,临州的公主府人手同样在城门布下暗哨。东宫的死士队伍如预料般出现,同样伪装精良,同样行色匆匆。跟踪悄然进行,最终将他们引向了城西一处极为偏僻、外观如同废弃货仓的院落,这正是“广源货栈”用于处理最隐秘事务的据点。
当东宫死士破门而入,准备执行那毁灭一切的指令时,埋伏在暗处的公主府人马也同时发动了突袭。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血腥的肉搏阶段。没有试探,没有交涉,双方都清楚彼此的目的,一方要毁灭,一方要抢夺。
刀光映着晦暗的天光,血肉在嘶吼与闷哼声中横飞。公主府的人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嘶喊着,拼命向屋内冲杀,试图从死士手中、从那些箱柜里抢出可能存在的账册、票据、信函。东宫死士则如同铜墙铁壁,以命相搏,死死守住关键区域。
然而,这里的结构比江州那处民宅更为险恶。为了绝对隐秘,这处据点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可供出入,窗户早已被封死,内部堆积着大量易燃的货物与木料。一名陷入绝境的东宫死士眼见同伴不断倒下,己方难以完全阻挡对方的抢夺,眼中闪过疯狂的决绝。他猛地撞翻了一盏油灯,又将自己怀中的火折子连同身上的火油袋一起扔向了堆积的麻包与木箱。
“轰——!”
火舌瞬间窜起,并沿着泼洒的火油与干燥的货物疯狂蔓延!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抢东西!快抢!”公主府的领队目眦欲裂,怒吼着。手下兄弟们更是红了眼,一边挥刀与同样在火中搏杀的死士缠斗,一边不顾灼烧,拼命从火堆旁、从敌人脚下抢夺那些尚未完全燃烧的纸张、簿册。
领队自己身上也已多处负伤,鲜血染红了衣袍。在混乱与火光中,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一名年轻的手下,在拼死从一个死士手中夺过一册账本后,迅速将其塞入了自己怀中,然后继续奋力搏杀,且战且退,方向正是那唯一的出口。
火势越来越大,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燃烧的碎屑如雨般落下,空气灼热得无法呼吸。出口近在咫尺,但追兵也至。
领队猛一咬牙,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格开面前一名死士的刀,踉跄着扑到那名怀揣账本的年轻侍卫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低吼道:“走!”
年轻侍卫一愣,想要说什么,领队却已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朝着那扇被火焰舔舐的木门推去!侍卫被推出门外,跌倒在院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领队反身,用自己伤痕累累的后背,死死抵住了那扇正在燃烧的木门!门内,是熊熊烈火和数名狰狞扑来的东宫死士;门外,是侥幸脱身的兄弟和怀中的希望。
“快走!把东西送到奉州!!”他嘶哑的吼声穿透火焰与木门的阻隔,如同最后的命令。
门内的死士疯狂劈砍木门,想要冲出来追击。领队闷哼着,口中溢出鲜血,却如同生根一般,纹丝不动,用生命最后的重量和意志,铸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门外的年轻侍卫爬起身,回头望向那扇被烈焰吞噬、在里面传来激烈打斗与怒吼的木门,眼中瞬间涌上滚烫的泪水。他看到了队长最后那决绝的眼神。他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资格辜负。
他狠狠一抹眼泪,咬紧牙关,将怀中那本边缘已被烤焦、沾染了鲜血与灰烬的账册塞得更紧,然后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茫茫夜色,找到藏匿的马匹,朝着奉州方向,纵马狂奔!他不敢回头,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那仿佛仍在回荡的“快走”。
在他身后,那处隐秘的据点,最终在一声巨大的轰响中彻底坍塌,化作一片冲天的烈焰与浓烟。门内门外,所有未能逃脱的人,无论是公主府的勇士,还是东宫的死士,连同那些未能抢出的证据,一同葬身火海,尸骨难辨。
奉州,杜府。
当那名满身血污、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年轻侍卫,被商会的人发现并抬到杜如晦面前时,他已气若游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紧紧护住的怀中,掏出一本焦黑破损、浸透血污的账册,塞到杜如晦手中。
“……临州……广源……队长他们……”他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盯着杜如晦,仿佛在确认东西已送到,随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杜如晦心中剧震,连忙高声唤来大夫。然而,大夫仔细查验后,沉重地摇了摇头:“杜老爷,这位壮士……伤势太重,失血过多,一路奔驰更是耗尽了元气……已……已无力回天了。”
房间内瞬间死寂。所有闻讯赶来的,包括刚从江州归来、身上还带着伤的吴峰及其部下,都僵立在原地。他们看着榻上那具年轻却已毫无生气的躯体,看着他身上那无数深可见骨的伤口和被火焰灼烧的痕迹,再联想到他拼死送回的账册,以及他临终未能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