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孟砚之……
他几乎可以断定,自己派去的人,多半是折了。而对方,很可能已经拿到了他们想拿的东西。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被步步紧逼的暴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但他强行压制着,手指用力扣住紫檀木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了。事已至此,周旋的余地已经微乎其微。当务之急,不再是保住宋珩,甚至不是保住永昌侯府的全部,而是,必须确保自己,安然无恙地从这漩涡中心脱身。
他反复思忖。此案至今,所有明面上的证据,指向的是宋珩,是漕帮郑大海,是那些壳子商号。指挥刺杀孟砚之的是郑大海,盗卖官粮的直接经手人是宋珩和周建业之流。他沈令承,从未在任何文书或公开场合与此事有过直接关联。宋珩的供状?那只能证明宋珩的罪行,只要宋珩不反口攀咬……
而让宋珩不反口的关键,在于永昌侯府,在于宋珩的姐姐,太子妃,更在于太子许给永昌侯府的未来。
是时候,做最后的切割,并给这切割,加上一道坚固的保险了。
“来人。”太子声音嘶哑地开口。
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去,请永昌侯立刻来见孤。就说……有要事相商。”太子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殿下。”内侍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约莫半个时辰后,永昌侯宋启桓匆匆赶到东宫。他额上带着细汗,眼神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焦虑。这几日,他同样寝食难安,儿子宋珩被软禁府中,外界风声鹤唳,太子这边又迟迟没有明确消息,他这侯爷当得如同坐在火山口上。
进入书房,感受到那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永昌侯的心又沉了沉。他依礼参见,声音干涩:“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侯爷不必多礼,坐。”太子抬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冷肃,“情况,恐怕不太妙。”
永昌侯心头一跳,缓缓坐下,静待下文。
“孤派往江州、临州处置首尾的人……失联了。”太子盯着永昌侯,一字一句道,“奉州那边,恐怕也……凶多吉少。”
永昌侯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昭阳公主他们……”
“十有八九,证据已经落到了他们手里。”太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侯爷,事到如今,你我必须清醒。周旋的余地,已经没有了。现在要想的,不是如何保住宋珩,而是当陛下问罪之时,你永昌侯府,该如何自处!又如何……才能不牵连东宫!”
最后几个字,太子说得极重,目光如刀,刺向永昌侯。
宋启桓如遭雷击,僵在椅中。虽然上次谈话后,他心中已有舍弃儿子的准备,但真当太子如此赤裸裸、冰冷地宣判了宋珩的“结局”,并直接将“切割自保”与“不牵连东宫”这巨大的压力砸过来时,那种身为父亲的最后一丝刺痛与挣扎,还是让他呼吸一窒。
书房内死寂一片。太子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只有冰冷的权衡与催促。
良久,永昌侯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塌下去,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与认命。他想起侯府的百年基业,想起宫中的女儿,想起太子未来的地位……所有的砝码,都在天平的一端重重压下。
他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老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他站起身,对着太子,深深一揖,姿态卑微而沉重:“是老臣教子无方,酿此大祸,连累殿下忧心。殿下……不必再为逆子之事烦扰。该如何……便如何吧。老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说的“知道怎么做”,含义复杂。既包含了在皇帝问罪时,如何“大义灭亲”,陈述宋珩罪状,撇清侯府;也可能包含了,在必要时,如何“规劝”狱中的宋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有一种计划推进的冷硬。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侯爷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孤心甚慰。”太子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距离,“放心,侯府与东宫,终究是一体。度过此番风波,将来……自有计较。”
这是空头许诺,但此刻对心神俱疲的永昌侯而言,却像是一根虚幻的稻草。
“谢殿下……老臣,告退。”永昌侯再次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退出了书房。
太子独自坐在原地,看着永昌侯离开时那瞬间显得苍老许多的背影,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切割,已经达成。下一步,便是要在风暴真正降临前,确保这把切割的刀,足够锋利,也足够“合理”。他需要更主动地,去营造一种“被蒙蔽”、“痛心疾首”、“大义凛然”的姿态。或许,该在朝会上,抢先一步,对漕运积弊或某些“勋贵子弟不法”之事,发表一番严厉的训斥?
他缓缓靠向椅背,眼神幽深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昭阳,孟砚之……你们拿到了证据,又如何?这朝堂之上,最终定罪的,从来不只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