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大理寺值房高窗,落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上。案上不复往日卷宗堆积的凌乱,取而代之的是数份整理得异常齐整、按顺序摆放的文书与证物。
孟砚之一夜未眠,眼中却无半分倦色,只有一片沉淀后的清明。她面前,是此案自“漕河浮尸”伊始,直至昨日郑大海崩溃招供为止,所有线索、证据、口供的最终汇总。
最左侧,是浮尸案的初步勘验记录、王管事前后矛盾的供词、以及查明三名漕帮关键死者身份与职责的文书。中间,是从漕帮及“福顺昌”、“广源货栈”查封来的账册、货运底单、信函草稿,其中关键条目已被朱笔圈出,彼此印证,勾勒出官粮盗卖的完整地下路径。这些纸页上,有的沾染了江州夜战的血迹,有的带着临州火场的焦痕。
右侧,则是数份口供:郑大海关于盗卖官粮、杀人灭口及擅自策划刺画的详细招认;周建业关于具体经办流程、与宋珩联络方式及赃款流向的补充证词;乃至一些底层船工、力夫关于异常货运的旁证。每一份口供都按有鲜红的手印,仿佛诉说着不同的恐惧、贪婪与悔恨。
孟砚之将最后一份文书,他自己亲笔撰写的、条分缕析、逻辑严密的案情总述与弹劾奏章,轻轻置于最上方。奏章中,她以“漕河浮尸案”为引,层层揭开“官粮盗卖”之黑幕,直指永昌侯世子宋珩为主谋,详列其勾结漕帮、利用壳商、杀人灭口、事后胁迫人证等诸般罪状,并附上所有证据链说明。奏章措辞严谨,引律依例,字里行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正气。
她起身,将这一整套沉甸甸的案卷仔细收入一个特制的紫檀木匣中,上锁。然后更衣,换上庄重的绯色官袍。
“备车,去公主府。”
公主府书房,门窗紧闭,气氛肃穆。昭阳公主已屏退左右,只留泽兰在旁。
孟砚之将木匣双手奉上:“殿下,漕运一案,所有证据、口供及臣所拟奏章,皆已在此。请殿下过目。”
昭阳颔首,示意泽兰接过,置于案上。她亲自打开木匣,一份份取出,仔细翻阅。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却极为专注,掠过那些冰冷的文字、带血的账目、焦黑的残页,以及郑大海、周建业充满罪孽与恐惧的供词。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轻响。泽兰屏息凝神,孟砚之垂手静立。
良久,昭阳将最后一份奏章放下,缓缓抬起眼。她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唯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蕴藏的、如山岳般的决心。
“孟卿梳理得极好。”她开口,声音清泠而肯定,“条理清晰,证据环环相扣,铁证如山。宋珩之罪,已无可辩驳。”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摞证物上,尤其在那些染血带焦的纸页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更深。“这些……皆是我大齐子民的膏血,与忠勇之士的热血所凝。”
她看向孟砚之:“周建业此人,在公主府的审讯下,也已吐实,其供词与你此处所得可相互印证。此人既是关键经办,便不宜久留我处。孟卿,你将他带回大理寺,与郑大海一并严加看管。此二人,乃本案重要活证,不容有失。”
“是,臣遵命。”孟砚之应道。将周建业转入正规司法系统,合情合理,也更显程序严谨。
昭阳重新拿起那份奏章,指尖拂过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在掂量其千钧之重。她抬眸,眼中锐光一闪,如宝剑出鞘前最后的凝光:
“此案卷宗与奏章,本宫已阅无误。明日朝会,本宫便亲携此奏,面呈父皇。”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
“殿下……”孟砚之欲言又止。他深知此举意味著什么。这不仅是递交一份案卷,更是公主与太子在御前的正面交锋,是将其相与罪恶彻底曝于天日之下的最后一步,亦是最凶险的一步。风暴将直抵九重。
昭阳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嘴角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了然与无畏。
“孟卿放心,证据既已齐全,道理便在我们手中。”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字字清晰,“此案牵扯国本,残害人命,更折损朝廷忠良。于公于私,于国于法,本宫都必须将它,完完整整地,送到该看的人眼前。”
她将奏章轻轻放回木匣,合上盖子,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仿佛为这场漫长的调查,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又像为即将到来的雷霆,拉开了序幕。
“孟卿辛苦了。且回衙安排交接人犯,静候明日吧。”
“是,臣告退。”孟砚之躬身行礼,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书房。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然做完。接下来,便是将这汇集了无数人心血、智慧、勇气乃至生命的铁证,交付给能在最高处裁决的人。而执剑呈送之人,已然选定,且意志如铁。
窗外,天色向晚,暮云渐合。公主府的书房内,昭阳独立案前,手抚木匣,目光穿透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静待黎明。
五更三点,晨钟响彻宫城。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山呼万岁之声刚落,殿内尚余袅袅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