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面目在光影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地扫过丹墀下的臣子。太子沈令承立于文官班首稍前的位置,面色如常,唯有垂在宽大朝服袖中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永昌侯宋启桓站在勋贵队列中,低眉顺目,却掩不住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就在御前太监准备按例唱喏“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一名当值太监匆匆自侧门小步疾行入内,至御阶下跪倒,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启奏陛下,昭阳公主殿下于殿外求见,称……有要事,需面奏圣上。”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嗡然。百官神色各异。
几位须发皆白、古板守礼的老臣,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以为然。女子无干政之权,纵是公主,于朝会之时直闯大殿,成何体统?虽未宣之于口,但那不悦与轻蔑,已写在脸上。
左相秦严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入定老僧,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微光。他仿佛只是殿中一尊木雕,静观这意料之中的波澜。
太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袖中拳头攥得更紧,骨节微微发白。来了!果然来了!他强自镇定,维持着储君应有的沉稳姿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极快地瞥了一眼斜后方的大理寺队列。
孟砚之身姿挺拔地立于那处,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沉静。她自是知晓殿外之人所为何来,心中亦是一片澄明。但在皇帝未发话之前,她如同殿中所有臣子一样,眼观前方,神色恭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表情。该做的,他已做完。此刻,她只需等待。
龙椅之上,皇帝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寻常小事。但他的目光,却若有实质般,在殿中缓缓移动,最终,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孟砚之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此子……确是个能臣。当初破格擢升,一是看他才学心性,二也是存了用这寒门新锐,去敲打、制衡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旧勋的心思。他办差勤勉,锐气十足,查案也确是一把好手。可如今,这把刀,似乎磨得过于锋利了,查来查去,竟查到了天家手足之间,查到了储君姻亲的头上!
不能说他有错。他依律查案,证据扎实,甚至可说是忠直可嘉。可皇帝心中,就是梗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与不顺。此案牵涉太广,水太深,一旦彻底撕开,必是震动朝野、损及皇家颜面的丑闻。太子有错,昭阳就全然无私么?这般步步紧逼,又何尝没有她自己的算计?
更要紧的是,兄妹阋墙,于朝堂之上兵戎相见(哪怕是言语交锋),无论谁对谁错,传出去都是天大的丑闻,损伤的是皇家的威严,是他这个皇帝的颜面!他可以关起门来处置,可以雷霆手段压下,但绝不能允许这幕丑剧,在这代表帝国最高权威的金銮殿上上演!
心思电转间,皇帝已然有了决断。他收回目光,声音平稳而威严,不高,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告诉昭阳,朕已知晓。让她先去御书房候着。待朝会毕,朕自会见她。”
“遵旨。”太监叩首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殿外,汉白玉广场上,晨风凛冽。昭阳公主身着庄重华贵的宫装,立于丹陛之下,身姿挺直如竹。听到太监传来的口谕,她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眸中那簇为今日准备多时的、炽亮而决绝的光芒,仿佛被一阵无形的寒风吹得黯淡了一瞬。
父皇……终究是不愿在朝堂之上,给她,也给此事,一个公开的场合。
但她脸上的神情,几乎在瞬间便恢复了平静,如同无风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她没有露出失望,更没有像年少时或许会做的那样,执拗地要求面陈。她只是微微颔首,对着传旨太监,也仿佛是对着那紧闭的殿门后、高高在上的皇权,清晰地应了一声:
“儿臣,领旨。”
说罢,她不再多言,甚至未再看那恢弘的殿宇一眼,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宫装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
她心中已然明了父皇的用意。保全太子的储君颜面于大庭广众之下,将可能的风暴控制在御前私议的范围。这或许是一种帝王心术,一种对皇室体面的维护,但于她而言,于那些付出鲜血与生命的忠勇而言,于律法公道而言,这并非她想要的“交代”。
但,没关系。
她一步一步,走在深长的宫道上。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御书房,也好。有些话,有些证据,在只有父皇一人的时候呈上,或许……更直接,更无可回避。
反正,这件事,她一定要一个结果。
一个足以告慰亡灵、彰显国法、涤荡污浊的结果。
金銮殿内,朝会依旧在进行,商议着各地的粮赋、边关的军情。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只是殿中某些人的心头,却已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名为“等待最终裁决”的巨石。而风暴的中心,已悄然移向了那座象征着帝王私密权柄的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