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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 1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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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天色还是青灰色,孟砚之已身着整齐的官袍,端坐于大理寺衙门的正堂。堂下肃立着十余名精干官员与书吏,皆是连夜从大理寺各部抽调而来,以精通钱粮刑名、作风严谨著称。他们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使命感。孟砚之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多余的训话,只沉声一句:“此行事关国本,诸君当谨言慎行,明察秋毫,不可有一丝疏漏。”

“谨遵少卿之命!”众人齐声应和。

卯时初刻,晨光微熹,孟砚之一行人便出了大理寺衙门。马蹄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先至刑部衙门汇合。刑部这边也已得了严令,由一位以铁面著称的右侍郎亲自带队,带了相应人手与刑部专用的勘查录档文书。两拨人马汇合,并无太多寒暄,只相互见礼,便合成一队,沉默而迅疾地向户部官仓所在的方位行去。

户部官仓区域位于皇城东南隅,高墙深院,平日里便是重地。今日的气氛更是非同寻常。离官仓大门尚有百步,便可见身着明光铠、腰佩长刀的御前侍卫肃立两旁,将整个官仓区域围得铁桶一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肃杀。

户部尚书崔明达,带着几位户部侍郎及仓场主事等相关官员,早已等候在官仓正门外的小广场上。崔明达看上去憔悴不堪,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官袍穿在身上似乎都宽大了几分。他昨日从御书房出来,刚惊魂未定地回到户部衙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这队如狼似虎的侍卫便持皇帝手谕赶到,不由分说接管了所有官仓的守卫,宣布在正式查验前,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一夜,对他来说犹如油煎火烤。他反复核对着自己记忆中、账目上那些可能出问题的环节,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宋珩的手,竟然伸得这么深,而自己这个尚书,竟成了聋子、瞎子!这失察之罪,已是板上钉钉。如今,他只盼着查验结果不要太过骇人听闻,盼着自己“戴罪立功”的姿态,能稍稍挽回圣心。

见到孟砚之与刑部侍郎联袂而来,崔明达强打起精神,几步迎上前,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孟少卿,王侍郎,二位大人辛苦了。”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惶恐,“下官……下官已在此等候多时,户部一应相关人员皆已到齐,账册、钥匙、仓廒名录俱已备好,随时听候调遣。”

孟砚之拱手还礼,神色平静无波:“崔尚书辛苦。今日查验,乃奉陛下严旨,需细致入微,厘清所有存粮数目与账目勾稽。有劳崔尚书及户部诸位同僚配合。”

“应当的,应当的!”崔明达连连点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定当全力配合,绝无半点隐瞒阻碍!”他目光扫过孟砚之身后那些面容冷峻、眼神犀利的大理寺与刑部官员,心头又是一阵发紧。

就在众人准备进入官仓区域时,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与仪仗开道的静鞭声由远及近。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太子沈令承的车驾仪仗正缓缓行来。太子今日未着储君常服,而是一身略显朴素的靛青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面色沉凝,眉宇间带着一股刻意彰显的肃穆与沉重。

车驾停稳,太子在内侍搀扶下下车。以崔明达为首,在场所有官员立刻跪倒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虚抬了抬手,声音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平身吧。今日查验官仓,乃国之大事,父皇命孤总领协查,孤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孟砚之身上,那目光复杂,隐含着审视、忌惮,以及一丝不得不为之的克制,“孟少卿,诸位大人,可都准备好了?”

孟砚之躬身答道:“回殿下,大理寺、刑部人员已齐,户部崔尚书亦已将一应物证人等备妥,只待殿下莅临,便可开始。”

“好。”太子点了点头,又转向面如土色的崔明达,语气加重了几分,“崔尚书,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乃国之命脉。今日查验,务必坦诚无隐,若有丝毫遮掩搪塞,罪加一等!”

“臣不敢!臣定当肝脑涂地,配合查验!”崔明达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

太子不再多言,当先举步,走向那两扇被御前侍卫把守、此刻缓缓打开的沉重官仓大门。孟砚之与刑部侍郎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大理寺、刑部的办案人员,最后是战战兢兢的户部官员。

官仓内临时辟出的公事房中,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厚重的账册堆积如山,几乎要将长案压垮。孟砚之端坐案后,神色沉静如古井,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飞快地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与记录。他时而提笔在空白的册子上记录,时而用指尖在某处重重一点,头也不抬地唤来对应的户部官员。

“崔主事,元熙十七年秋,江宁府漕粮入库记录,为何分作三批,间隔半月有余?同期漕船行程单册何在?”

“李员外郎,元熙二十年这批军备用粮,出库调拨文书与边镇接收回执,数额为何对不上三石?调令存根可曾带来?”

……

被点名的户部官员无不心惊胆战,趋步上前,翻找着早已备好的辅助卷宗,回答时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孟砚之问得极细,从入库时间、承运船队、经手官吏到损耗核销、新旧更替,几乎涵盖了粮食流转的每一个环节。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以及户部官员愈发干涩的解释。

太子高坐在上首特意安置的太师椅上,面前也象征性地摊开了几本总账。他的目光却很少落在账册上,多数时候,都沉沉地落在下方那个心无旁骛、仿佛与账册融为一体的人身上。

孟砚之越是专注冷静,太子的心就越是像被毒藤缠紧。那清瘦挺拔的背影,在他眼中如同最顽固的礁石,阻碍着他想要平息波澜的意图。每一次孟砚之精准地指出一处疑点,太子握着茶杯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收紧一分,眼底的阴霾与怨恨便浓重一层。孟砚之……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带着冰碴般的恨意。总有一日,今日之“辱”,他必要连本带利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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