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底金字,笔势开阔,收放从容。那一笔一划里带着的力道和舒展,孟砚之太熟悉了。她见过公主的笔迹,知道那落笔的习惯,横画收尾时的微微上扬,竖钩处那种干净利落的顿挫,都和别人不一样。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极淡,可确实是笑了。她站在街对面,隔着缭绕的鞭炮硝烟看着那块匾额,看着那八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熨了一下,连日来那层沉甸甸的烦闷忽然散了一些。
东家这时也注意到了街对面站着的那位绯袍官员,连忙小跑过来,拱手作揖,面上的笑意殷勤而紧张:"大人!小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孟砚之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无事。路过罢了。看到你在挂公主殿下的题字,便停下来看看。"
东家长舒了一口气,连连赔笑道:"那小人便不打扰大人了。"他退回去,又朝伙计们招呼道:"手脚麻利点!把门前收拾干净!"
孟砚之又站了片刻,目光从那块匾额上移开,转身继续往前走。周府尹一直跟在后面,把方才那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称奇,这位孟大人从见面到现在一直板着脸,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怎么看了公主那块匾反而像是心情好了些?他不敢多问,只快步跟上去,一边引路一边道:"孟大人,府衙就在前面了,案卷已经备好。"
孟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头。
到了府尹衙门,周府尹亲自将一摞厚厚的案卷搬到了孟砚之面前。那些案卷封面上落着灰,有几本边角已经卷了,一看就是多年积攒下来、翻来覆去整理过好几回的。孟砚之在案台后面坐下,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目光落在纸上,语气依然是那副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周大人有劳了。"
周府尹站在一旁,见他已经开始翻阅了,知道这位大人不喜欢人在旁边杵着,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时又补了一句:"孟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便是。"
门被轻轻带上了。
孟砚之独自坐在案台后面,将那一摞案卷一册一册地拿过来,按照年份顺序排好,然后从头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神色专注而平静,手指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可在那些发黄的纸墨之间,有一个念头一直浮在心底最深处,像水底的一粒细沙,不沉不浮,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
奉州。她此刻已经在奉州了。
这座城的砖瓦、街巷、行人、匾额,都被那个人打理过,都带着她的气息。
"信义通商,功在封壤。"
不是"生意兴隆",不是"财源广进",不是那些商户们听惯了的场面话。公主写的是"信义",写的是"功",把商人的分量提到了与一疆一域的治理相关联的高度上。这八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只有真正知道奉州商会在这桩案子里出了多少力的人,才品得出其中的分量。
永昌侯府的案子,奉州商会是出了大力气的。那些商户凑出来的银钱、铺出去的路子、暗地里递上去的消息,每一样都不是凭空来的。他们敢把身家押在公主这条船上,是因为他们看准了昭阳是个值得投注的人,跟着她,不会吃亏。可公主要的不只是"投注",她要的是让这些人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已经和公主绑在了同一根绳子上。
那块匾额就是那根绳子。
有了那幅题字,奉州商户们效力的心境便完全不同了。从前他们为公主办事,或许有一半是出于对封君的畏惧,另一半是为了自身生意的安稳,毕竟奉州在公主治下,不跟着她走,日子也不会好过。可如今不同了。有了那幅字,他们便觉得自己是公主自己人,是被她记住了、认了功的。他们为公主做的每一件事,不只是"奉命行事",而是"为自家出力"。公主强盛了,奉州的商路才会更宽,他们的利益才能最大化。这就不是简单的上下关系了,这是共同坐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孟砚之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欣慰和赞赏。
孟砚之翻过一页案卷,目光没有离开纸面,可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收紧了,又松开。她没有让自己想太多,只是把那些念头压在心底,重新将注意力沉进了手中那些泛黄的卷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