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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的忐忑和不安,此刻已经散了大半。虽然前面的路还有诸多未知,火树村里有什么在等着她们,也还全然没有头绪,可至少此刻,她知道公主不生气了,知道她们要一起去那个村子了。她不在行宫里等她,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未知的危险落下来。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她把那层悬了多日的烦闷彻底放下了。

太子坐在东宫的书房里,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他却没有察觉。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书房里没有点灯,灰蒙蒙的光线从窗纸间透进来,将他的脸色衬得越发阴郁。他的指尖在书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力道不重,却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自从永昌侯府那件事之后,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那口气堵在他胸口,不上不下,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昭阳和孟砚之联手把那个案子翻了个底朝天,逼得永昌侯府掏出大半家财填补户部亏空,元气大伤不说,更是让他失了一条得力的臂膀。父皇在朝堂上没有点名训斥他,可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分明看到了里面的冷意和失望。

他咽不下这口气。

可京城里处处都是眼睛,暗地里盯着他的人不知有多少。左相那只老狐狸、父皇身边那些亲信、还有昭阳留在京中的耳目,他不敢也不能在京城有大动作。贸然动手,只会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所以当暗线来报,说昭阳去了奉州,紧接着孟砚之也离京去了奉州的时候,太子放下手中那杯凉透了的茶,面无表情地坐了很久。

奉州。不在京城,不在父皇的眼皮底下,不在那些朝臣的视线之中。两个人都走了。这是难得的机会,或许是他等了这么久以来,最好的机会。

太子把亲信叫进来的时候,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的差事:"你带多一点人,乔装打扮,分几路去奉州。"

亲信垂首站在面前,屏息听着。

"到了奉州之后,盯着昭阳和孟砚之。"太子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抬起眼,看着自己的亲信,然后缓缓地、无声地,做了一个动作——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脖颈上轻轻划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只是在拂去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亲信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明白。"

太子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亲信行了一礼,脚步极快地退出了书房,厚重的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太子坐回椅中,昭阳。都是你逼我的。

他在心里说。如果你能乖乖听话,安心做一个公主该做的事,不插手朝堂之事,不四处招揽人心,不处处与我作对,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选的路,怪不得我。

他闭了闭眼,将那团火压回胸腔深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消息传到左相府的时候,左相正坐在后花园的亭中喝茶。

一个身着深衣的仆从快步从月洞门外走进来,在亭的台阶下面站定,躬身低声禀报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太子那边的人"、"分了几路"、"去了奉州"。

左相听完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挥了挥手。那仆从便无声地退下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阴影里。

亭里只剩下左相一人。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摇了一下头,那动作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轻蔑还是惋惜的意味。太子的心性,他太了解了。被当众下了面子,损了臂膀,这口气他不可能咽得下去。能忍到今日才动手,已经算是比他想像中多撑了一些时日。可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左相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几棵刚出嫩芽的桃树上,心里将眼前这盘棋重新理了一遍。

无论这一局谁赢,对他都没有坏处。

若是昭阳赢了,太子的人一旦动手,以昭阳和孟砚之的手段,必定会拿住太子的把柄。昭阳如今对太子是什么态度,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案子之后,他们兄妹之间的裂痕已经深得无法弥合了。昭阳若拿到了实证,必定会直接告到御前去,不会留半分情面。到时候太子失势,储位动摇,朝中重新洗牌,他坐在这张棋盘边,有的是空间再布新局。

若是太子赢了,左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目光微微沉了沉。

那便由他来把这件事捅出去。他不会让太子这般庸碌之人安稳上位。一个心胸狭窄、气量不足、连亲妹妹都容不下的人,若是日后登基为帝,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与其让太子自己把事情做绝,不如让他来做这个收网的人。太子派去的人杀了昭阳和孟砚之也好,没杀成也罢,他手里早就捏着足够让太子翻不了身的证据。到时候他只需在合适的时机将那些证据递到御前,太子的路,就到头了。

无论什么结果,老夫都是那个得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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