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丰源县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路,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周府尹的马车停在县城门口,他下了车,朝孟砚之拱了拱手,又朝马车方向躬身行了一礼,便带着人回去了,只留下两个精干的侍卫,说是若火树村那边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通信,有个照应。
孟砚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小二,走到马车边,抬手掀开车帘,朝里面的昭阳公主伸出一只手。
昭阳公主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犹豫,扶着她的手腕下了马车。她的动作自然从容,像是真的被夫君扶着下车的寻常妇人。孟砚之的手稳而温热,等她站稳了便松开了,转身去搬车上的行李。
两个侍卫也一起动手,几件包袱被拿了下来。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有些斑驳了,可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里头传出一阵饭菜的香气,看着倒也清爽。孟砚之走在前面,跨进客栈大门,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这几个进门的人身上扫了一圈。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一双眼睛精得很,在丰源县开了几十年客栈,南来北往的客人见多了。他先看了一眼孟砚之,穿着青灰布衫,腰间没有佩饰,像是赶路的书生,可那双眼睛太沉了,不像寻常进京赶考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昭阳公主,布衣银簪,梳着妇人髻,通身没有半点珠翠,可站在那家徒四壁的客栈大堂里,硬是让人觉得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掌柜的眼睛转了转,心里暗暗思忖着这四个人什么来路。带行李不少,不像是本地人;气度不凡,却又穿着寻常衣裳;一个年轻妇人和三个男子同行,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孟砚之注意到了掌柜打量的目光,面色不改,语气自然地开口:"掌柜的,开四间房。"
掌柜的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又看了他们一眼。四间房?一个妇人和三个男人各住一间?他脸上的笑淡了一分,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地在昭阳公主和孟砚之之间转了一下。
孟砚之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我与夫人初到此地,过一会还有一位朋友要到,先把房间开好了,届时劳烦掌柜的引领一下。"
掌柜的听他这样说,疑虑散了大半。有夫人,有朋友,那便说得通了。他脸上的笑重新堆了起来,连连点头:"公子放心,这都是小店该做的。小二,带几位客官上楼看看房间!"
小二应了一声,拎着钥匙跑过来,引着他们上了二楼。客栈不大,二楼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各排着几间房,房门薄薄的,隔音也不算好,可胜在干净。孟砚之选了靠里的一间给公主住,自己挑了隔壁那一间,两个侍卫则住在了走廊另一头靠楼梯的两间。
小二走后,孟砚之跟着昭阳公主一起进了她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铺着蓝布被子,虽然粗朴却也洗得干干净净。靠窗摆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矮柜,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昭阳公主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孟砚之忙前忙后地替她整理行李。
孟砚之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检查了一下窗户的插销和门闩,确认都牢固才放心。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算不上多娴熟,动作里偶尔带着一点不太常做家务的笨拙,可每一件都做得仔细,没有漏过什么。昭阳公主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端着倒好的热茶,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窗外的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孟砚之的侧影上勾了一道浅淡的金边,将她弯腰理衣裳的背影衬得格外清瘦挺拔。
等孟砚之收拾完了,也在桌边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小二很快又送了热水和新的茶壶进来,退出去时还体贴地替他们把门带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街上远远传来的人声和叫卖声,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显得朦胧而遥远。
"等入夜之后,"孟砚之放下茶盏,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让侍卫其中一人换身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去,绕一圈再从正门进来。掌柜的知道"朋友"到了,便不会起疑了。"
昭阳公主端着茶盏,听了她的话,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好,全听夫君安排。"
孟砚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公主,见公主正笑盈盈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得逞般的狡黠,像是在说"看你还怎么接"。孟砚之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面上却只顿了一瞬便恢复了从容——她想起方才在楼下跟掌柜介绍时说的那句"我与夫人",此刻被公主原样奉还了。
"夫人说的是。"她镇定地应了一句,可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
昭阳公主见她接得这么顺,反倒微微偏过头去,低头喝茶掩饰了一下嘴角那忍不住上扬的弧度。
孟砚之看着公主那副"本想看你吃瘪结果被你反将一军"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忍住了,开口问道:"不知夫人想吃什么?为夫等下去找掌柜的打听一下,这丰源县有什么好吃的地方。"
她特意把"为夫"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慢,语调里带着一种学着公主促狭自己的方式反敬回去的意味。昭阳公主听了,偏过头看向窗外,耳根泛了一层极淡的红,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不在意的轻描淡写:"随便吧,你自己看着办。"
孟砚之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的弧度终于没能压住,弯了一瞬便收了回去。她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把那丝笑意藏在了杯沿后面。
两人歇息了片刻,孟砚之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与公主一同下了楼。她走到柜台前,语气随和地跟掌柜的攀谈起来:"掌柜的,我与夫人初到此地,不知这丰源县有什么特色的吃食,或者口碑好的饭馆酒楼?"
掌柜的见这位客官下来问吃的,热心得很,放下手里的账本便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东街有家老字号的酱牛肉,开了三十年了,味道地道得很;西街那家刘记面馆,汤头是用老鸡熬的,鲜得掉眉毛;还有南街的李家酒楼,他家的醋鱼是一绝,本地人都爱吃。"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对了,西街那边还有一条小吃街,卖各种零嘴和小吃的,很热闹,初来乍到的客官大多都喜欢去那边逛逛。"
孟砚之认真听完,道了谢,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询问:"夫人想去哪儿?"
昭阳公主想了想。那些酒楼饭馆在京里已经吃腻了,再好的菜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来,倒是对掌柜说的那条小吃街起了几分兴趣。她从没去过那种地方,也没吃过那些街头巷尾的小食,难得出来一趟,总想看看没见过的。
"去小吃街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我还从没去过那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