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亮晶晶的光,心里也跟着亮了一下:"好,就听夫人的。"
两人出了客栈,往西街的方向走去。丰源县不大,从客栈到西街也不过走了一刻钟的工夫。还没走到街口,那股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炸的、烤的、煮的、蒸的,甜的、咸的、辣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把人兜头罩住。
小吃街比孟砚之想象中要热闹得多。午后的日头还高着,街上已经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两边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卖烤饼的、卖馄饨的、卖油炸糕的,热气腾腾的锅灶前排着三三两两的食客,有人站着就着碗大口吃,有人打包了边走边尝。叫卖声、谈笑声、铁锅翻炒的滋啦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却有种说不出的鲜活。
昭阳公主一走进街口,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左边摊子上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上,又飘向右边冒着白烟的蒸笼,再被前面一个正在翻烤面饼的摊档勾了过去。她看得入神,像个头一回进集市的小孩子,什么都觉得新鲜。
孟砚之走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她的目光所向。公主在哪个摊子前多停了一瞬,她便自然地走到摊子前,跟老板说"来一份";公主多看了哪样稀奇的小物件一眼,她便随手买下,拿在手里。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她手里已经拎了五六样吃食和两三个小玩意儿——一个竹编的小蜻蜓,一只彩绘的陶哨子,还有一方绣着野花的粗布手帕。
昭阳公主手里捧着一份刚出锅的热乎乎的炸糕,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甜糯,烫得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眼睛却亮了。她转头看向孟砚之,嘴角还沾着一点酥皮碎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满足:"这个好吃。"
孟砚之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填满了。她伸手替公主拨开面前一颗快要滴落的糖浆,又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嘴角的笑意没落下去过:"慢点吃,烫。"
旁边走过几个路人,看着这两人一个买一个吃,一个掏钱一个接东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走过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声,对身边的同伴说:"瞧瞧那对小夫妻,真是恩爱。年岁不大,肯定是刚成亲没多久,还热乎着呢。"
同伴也看了过来,点头附和:"就算新夫妻,也很少有这样舍得给娘子花钱的。要什么买什么,跟不要钱似的。"
孟砚之听见了那些话,耳根又有些发热,可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将手里的东西换了个手提着,又走到旁边摊子上买了两串烤羊肉,递给公主一串,自己拿了一串,低头咬了一口,掩饰那点不自在。
昭阳公主接过肉串,也听见了那些路人的话,却没有点破。她低头吃东西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弯得极轻极浅,像是被那枚笑容藏住了。两人就这么顺着小吃街一路逛下去,昭阳公主尝了炸糕、吃了肉串、试了糖人、喝了一碗热腾腾的桂花藕粉,手里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孟砚之的手也渐渐满了。
到后来,孟砚之两只手都拎得满满当当了,额上甚至浮了一层薄汗,昭阳公主看着她那副"再买就真拿不下了"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站在一个卖草编小物的摊子前,回头看着孟砚之,眼底全是亮盈盈的笑意:"夫君,你还能拿吗?不如我们就逛到这儿,差不多回去吧。"
孟砚之虽然手里已经提满了东西,可脸上的笑意却比白天任何时候都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公主那副"怕你累着"的神情,笑着回道:"夫人不必担心。若还有想买的,可以先雇个人把这些送回去,为夫再陪夫人继续逛。"
昭阳公主摇了摇头,笑着说:"算了吧。也逛得差不多了,我有些累了。"
孟砚之听到她说"累了",立刻收了那副玩笑的神色:"那就回去吧。夫人先歇一歇。"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午后的日光渐渐柔和了下来,将街道两旁的白墙青瓦映上一层温暖的橘色。昭阳公主走在孟砚之身边,步伐比来时慢了不少,可神色却比来时松弛了许多。她看着街边那些普普通通的店铺和行人,看着有人蹲在门口择菜、有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有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巷口,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活的。
宫里太冷了。宫里的砖瓦是冷的、烛火是冷的、人的笑容也是冷的。她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笼子里住了那么多年,几乎快忘了生活的气息是什么样子的。可今日站在这条热闹的小街上,手里捧着几文钱的吃食,身边有人替她拎着东西、替她挡着人群、替她留意着她喜欢什么,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地方,悄悄地化开了一点。
她想过,如果她不是公主,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会不会一直这样开心。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她自己轻轻按了下去。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不会有她这样的自在,想买什么便买什么,不用为银钱发愁。也不会遇到一个像孟砚之这样的人,目光总落在她身上,在她露出好奇的神色之前就已经替她买好了东西。寻常夫妻柴米油盐,免不了磕磕绊绊,哪能像她们这样,逛一整条街也不曾红过一次脸。
她收回目光,没有让自己再往下想。凡事有利有弊,难得出来一趟,开心便够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孟砚之和公主一起上楼,将东西拎进房里。孟砚之把那些吃食和物件在桌上摆好,又替公主倒了杯热茶,道:"夫人累了吧?要不要小睡一会儿?"
昭阳公主确实有些乏了,走了这一大圈,腿脚也有些酸。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孟砚之:"你不累吗?隔壁那间不是空着的,你也去歇一歇吧。"
孟砚之摇了摇头:"我还不累。夫人先歇着,我到楼下大堂坐一会儿。"
昭阳公主没有再说什么。孟砚之帮她掩好门,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了。昭阳公主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零碎的小东西——那只竹编的蜻蜓立在桌角上,翅膀薄薄的,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透出半透明的青色;彩绘的陶哨子旁边躺着那方粗布手帕,上面的野花绣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种笨拙的热闹。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竹蜻蜓的翅膀,嘴角弯了弯,然后解开外衣,躺到了床上。被子是新晒过的,带着一股干净的阳光的味道。她闭上眼,没过多久呼吸便匀了下来。
孟砚之坐在楼下大堂里,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转红的晚霞上,神色平静。可她的耳朵一直留神听着楼上的动静,今日这一整天的疲累,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