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孟砚之醒得很早。
天光还没完全亮透,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和湿润。她睁开眼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床上的方向,公主侧身躺着,被子裹到肩头,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还在熟睡。
孟砚之动作极轻地掀开身上那条薄被,将被子卷好,小心翼翼地从地上坐起来。她睡了一夜的地面,虽然有被子,可那薄薄的一层根本挡不住地气,身体难免有些发僵。她用手撑了一下后腰,无声地活动了一下肩颈,确认公主没有被惊醒,才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闪身走了出去。
厨房里灶膛里烧着火,铁锅盖的缝隙里冒着袅袅的白汽。张婆婆正站在灶台前忙活,见孟砚之探头进来,笑了一下道:"醒了?昨晚睡得可还好?"
孟砚之应了一声"还好",目光落在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上。锅盖掀开一条缝,里面煮的是白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已经熬得浓稠泛光。热气还在往上蒸腾着,心里便踏实了几分。
张婆婆见她盯着锅看,便笑道:"放心吧。拿了你的钱,肯定会让那小姑娘吃好的。"说着又掀了一下锅盖,让孟砚之看见里面煮着的几个鸡蛋,"早上喝粥吃蛋,养胃又不腻,你家娘子身子弱,这么吃正好。"
孟砚之朝张婆婆拱了拱手道了谢,便出了厨房。她在院角的石盆边简单洗漱了一下,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人彻底清醒了。她擦了把脸,又理了理衣襟,才转身走回房门口。她没有立刻推门,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公主醒了。
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进。"里面传来公主的声音,带着初醒时特有的微微沙哑,比平日少了几分端着的距离感,多了几分慵懒。
孟砚之推门进去。昭阳公主已经坐在床边了,头发还披散着,只拢了两把拢到耳后,面上还带着睡痕。她抬眼看向孟砚之,神色间带着几分还没完全清醒的松散。
孟砚之在门边站定,轻声问了一句:"公主昨晚睡得可好?若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尽管说出来,看看能不能调整。"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和关切,毕竟这屋子简陋得很,床板硬,被子薄,和行宫里的锦绣被褥是天壤之别。
昭阳公主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不必。没有不适的地方。"
孟砚之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张婆婆烧了水,在厨房那边,可以去洗漱。"
公主"嗯"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裳,披上外衣便出去了。孟砚之在她走后,弯腰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把昨晚她睡过被子放到床脚。
不多时,公主和张婆婆一起回来了。张婆婆端着一只木托盘,上面搁着粥碗、咸菜碟和几颗煮鸡蛋,托盘不大,却摆得满满当当的。她把早饭放在桌上,招呼两人坐下吃。孟砚之坐在公主旁边,很自然地拿起一颗煮鸡蛋,在桌沿磕了两下,慢慢剥开壳。蛋壳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光滑白嫩的蛋白,她将剥好的鸡蛋放在昭阳碗沿上,动作流畅自然。
昭阳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低头喝着粥,仿佛方才递鸡蛋的动作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便没有说什么,拿起那只鸡蛋咬了一口,垂着眼慢慢吃。
吃过饭之后,孟砚之放下碗筷,看向公主:"娘子,我出去转转,你陪张婆婆在家,不用担心。"
昭阳公主听懂了她的意思,她要出去打探村子里的情况,自己跟着反而多有不便。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却带着几分认真:"你也小心些。"
孟砚之笑了一下,应了声"好",又跟张婆婆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她沿着村里那条土路慢慢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旁的房屋和院落。村子比昨天刚进来时看得更清楚了些,确实有很多空置的房屋,门板歪斜地靠着墙,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窗棂上的纸早已残破不堪,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响动。这些房子不是被遗弃了一天两天了,至少荒了好几年了。果然和闹鬼的传言有关,人一走了,村子便一点一点地空了下来。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弯,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敞着,里面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木案和一堆工具,手上正忙活着什么。孟砚之站在门口,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人抬起头来,见是个陌生人,便起身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有事?"
孟砚之的视线已经扫过了院子里的东西,案上摆着裁好的纸管、细竹条、木炭末,还有几捆半成品的引线。这个人在制作烟火。她记起案卷里提过,火树村世代制作烟火,村里人从老到小多多少少都会这门手艺。
她便开口道:"我是个考生,准备回乡,路过此地,听闻这里的传说有些好奇,想写一部神鬼志异的书稿赚些钱。见大叔好像在制作烟火,很感兴趣,不知可否一观?"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是个文绉绉的书生,说话也客气,便没有赶她走,只摆了摆手道:"你看就看,别碍事就行。"
孟砚之连忙应下,跟着大叔进了院子。大叔坐回板凳上,低头继续干活,手指熟练地卷着纸管、灌着药粉,动作又快又稳。孟砚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叔手边的材料,装着药粉的几只木盆,旁边搁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大叔干活干了一会儿,抬头见孟砚之还站着,便随口指了一下旁边的角落:"那有个凳子,拿着坐吧。"
孟砚之道了谢,搬过那把矮凳坐下来,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像是随意地开口问道:"大叔,制作烟火会用到白磷吗?"
大叔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磷?当然要用到磷了。"他用脚踢了一下脚边那只麻袋,"不就在这儿吗。"
孟砚之弯腰看了一眼那只麻袋,里面装是红磷。她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问道:"大叔,制作烟火都用这种红磷吗?有没有用白磷的?"
大叔终于抬起头来,面上带着几分不耐和疑惑:"什么白磷?世代制作烟火都是用红磷,哪来的什么白磷?听都没听过。你在这捣乱是不是?"
孟砚之见他有些不耐烦了,也不好多留,连忙起身道了歉,告辞退了出来。可她心里并不觉得空手而归,恰恰相反,她有了收获。
这个村子里的人世代制作烟火,用的都是红磷。红磷性质稳定,摩擦受热都不会自燃,在这个村子里的人看来,磷就是这种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地烧起来。所以他们看到那些在夜间自发燃烧的"鬼火"时,自然会觉得那是神鬼之力。他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叫白磷的东西,极易自燃,遇空气便会发光,只要保存不当就会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烧起来。
孟砚之沿着村路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这件事理出了头绪。那些所谓的鬼火、是白磷造成的。可白磷从哪里来?是谁在使用白磷?
她正想着,迎面遇见了老李头。老李头见她一个人在村里转悠,便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开口道:"你在这儿正好。跟我去村长家一趟。外来的都要去村长那儿报备一下,打个招呼。"
孟砚之没有推辞,跟在老李头身后朝村长家走去。
村长家是村里最大的一间院子,青瓦白墙,门面比别家气派些。孟砚之进去之后,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坐在正堂的椅子上,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随口问了几句,从哪儿来,来做什么,打算住多久。孟砚之将准备好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答得滴水不漏。村长又问了几句关于"写书"的事,孟砚之也都一一应了,语气诚恳而谦和,看不出任何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