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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正要放她走,外面忽然大步走进来一个人。那人四十出头,身材壮实,进了门便大声道:"村长,火神祭的东西弄到了!"

话说到一半,他才发现堂里还坐着一个陌生人,嘴里的声音猛地刹住了。村长的脸也微微变了一下,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那男人顺着村长的目光看了一眼孟砚之,立刻收住了话头,转而说起了别的——"东边那块地的草该锄了""老李头的牛昨天跑出去了一趟"——前言不搭后语地胡乱扯了几句。

老李头也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便起身对孟砚之道:"行了,招呼打过了,这里没你的事了,走吧。"

孟砚之顺势站起来,朝村长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院子。她的脚步不急不慢,面上也没什么异色,可心里已经把方才那句话牢牢地记住了。"火神祭的东西弄到了。"

火神。案卷里反复提到这个词。每个和"闹鬼"有关的口供里,或多或少都带着"火神"的影子。如今看来,这不只是一个传说,也不只是村民自发的祭拜,有人在背后推进这件事,有人在组织准备。而这个"火神祭",恐怕才是火树村真正秘密的核心所在。

孟砚之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查了。她加快脚步朝张婆婆家的方向走去。

可她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阵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她推门进去,迎面就看见堂屋里坐了好几个陌生的面孔,都是四五十岁的村中妇人,几个围坐在桌旁,手里拿着没纳完的鞋底,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起劲。昭阳坐在她们中间,端着茶盏,面带礼貌而僵硬的笑意,显然已经被"围攻"了有一阵子了。

孟砚之还没来得及说话,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一个穿着藏青色斜襟衫的大娘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不客气:"你就是她家那个读书人?"

孟砚之愣了一下,还没回答,另一个大姨就接上了:"可算见着你了。我跟你讲,你可得找个正经活计干,别老想着写什么书。那书能值几个钱?"

"可不是嘛,我隔壁村有个读了二十多年书的,考到头发都白了还没考上,家里的地都荒了,全靠他娘子一个人撑着,苦得不行。"

"你可不能学那种人。看你这娘子,多好的姑娘,可不能让人家跟着你吃苦。"

"我家那口子当年也说什么考功名,考了三年没中,后来不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种地了?人得踏实。"

孟砚之被这一连串的数落砸得有点懵。看着这群素未谋面却个个对她"恨铁不成钢"的大姨大妈们,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答谁的话。

昭阳坐在那群人中间,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她看了一眼孟砚之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终于站起身,朝众人道:"几位婶婶,我与夫君还有事要商量,就先失陪了。"说着便快步走过来,一把拉起孟砚之的手腕,穿过那群还在絮叨的大娘们,闪身进了厢房,反手关上了门。

门一关,昭阳公主终于没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孟砚之靠在桌边,看着她笑,等了半晌才无奈地开口:"那些大婶怎么回事?我好像并不认识她们,怎么对我意见这样大?"

昭阳公主好容易才止住笑,抬手擦了擦眼角,道:"她们也是好意。她们说你是个落魄书生,怕你一直考不中、考到七老八十,也不干正经营生,让我跟着你受苦。"她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还举了好几个例子,说她们村里、邻村,都有这样的人。"

孟砚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闷声道:"什么一直考不中、考到七老八十……我只考了一次就中了状元。"

昭阳公主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她捂着嘴,肩膀轻轻抖着,好半天才缓过来。她看着孟砚之那副"我明明是状元却被当成了屡试不第的废物"的表情,觉得这简直是她连日来见过最好笑的事。

"他们又不知道你是谁,"昭阳忍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孟大人何必当真。"

孟砚之听她这么说,也知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心里那口气还是噎得慌。她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口气一起吞下去似的。

昭阳也在她对面坐下,收敛了些笑意,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尽的笑意余韵:"好啦,他们说的确实也是有人如此。孟大人肯定不是那么没用的人嘛,本宫知道。"

孟砚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昭阳公主也正看着她,眼底那抹笑还没有完全散尽,亮盈盈的,像春日的湖面上细碎的光。孟砚之心里那点闷气不知怎的就散了,别开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昭阳见她缓过来了,便转回了正题:"你今日出去,有什么发现吗?"

孟砚之放下茶杯,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有。"

她将今日在村中打探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烟火匠人对白磷一无所知,用的全是红磷,在他们的认知里,磷是安全的,所以村民看到自燃的白磷会觉得是鬼火;村长家被人提及的"火神祭"显然有蹊跷,那人进门时说的话被刻意打断了,说明村长不想让外人知道这件事。

"红磷和白磷有什么区别?"昭阳公主问。

孟砚之解释道:"红磷性质稳定,不会自燃。白磷却极易自燃,暴露在空气中不多时就会发光,若存放不当,会无端起火。"

昭阳公主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那些所谓的鬼火,就是白磷。"

"对,是白磷在作祟。"孟砚之的目光沉了沉,"可问题在于,白磷从哪里来的?是谁在用它?和火神祭有什么关系?"她顿了顿,道,"等到火神祭的时候,去亲眼看看,或许能找到答案。或者下午去火神庙里查看一下,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你要小心。这个村子神神鬼鬼的,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孟砚之看着她眼底那层认真的关切,笑了一下,语气放轻了些:"放心,我会小心的。"

昭阳公主见她放松下来了,眼底那抹狡黠的光芒又冒了出来。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天真的打趣:"看吧,孟大人怎么会是一无是处之人呢。"

孟砚之本来已经端起茶杯准备再喝一口,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偏过头去,装模作样地低头喝茶,目光躲开了公主那双笑盈盈的眼睛,耳根却不争气地热了一小片。昭阳公主看着她那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追着打趣她。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装作认真喝茶,一个笑盈盈地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沉默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变得自然妥帖的、安静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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