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在香案前站了片刻,目光从神像的面部缓缓扫到身体,又扫到底座。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绕到神像背后,后面是空荡荡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锦幔,幔子上绣着模糊的火焰纹样。她又伸手轻轻叩了叩神像的背部,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厚实的实心陶土,不是中空的,这里面藏不了东西。
她绕回正面,再次站定,抬头看着祝融那张怒目圆睁的脸。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神像的面相,五官的分布、额头的宽窄、下颌的弧度,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可她盯着看得久了,心里那份"有什么地方违和"的感觉就越来越清晰。像是一幅画,整体看过去很正常,可某个细节画偏了,只是不够明显,让你说不上来哪里偏了,可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凑近一些仔细查看,最好能上手摸一摸——
"你干什么!不可亵渎火神!"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孟砚之没有回头,但她停住了脚步,放在身侧的手指收了回来。她面色不变,甚至微微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文绉绉的解释:"误会,在下怎敢亵渎火神。"她略顿了一下,随口念了两句,"祝融昭光明,五谷林柯苾。施教火开先,焱焱驱时疫。我也只是想仔细看看神像的细节,好写进书里,以求神韵生动。"
身后那阵脚步声停在了她三步远的地方。孟砚之这才转过身来,看见方才挑担的那个男人正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条扁担,面色比方才在山上时更沉了几分,可听她念出那几句祝融诗之后,神情明显和缓了些。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确认她确实只是个书生,语气虽然还是硬的,却不再那么冲了:"看也看过了,没事就走吧。火神祭快到了,外人不宜多待。"
孟砚之顺势点了点头,拱手道:"在下这就离开,不会误了村里的大事。"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不知兄台贵姓?"
那人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告诉她也没什么大碍,便道:"我叫刘奎。"
"刘大哥。"孟砚之改了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路边与人攀谈,"刘大哥也是制作烟火的吧?"
"是,"刘奎答道,"这村里人都是制作烟火的。"
孟砚之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方才见刘大哥挑着那些陶罐上山,罐子口封得那样紧,晃得那样厉害水也没漏出来,想来密封极好。不知是从哪儿买的,还是自己做的?在下想买一个回去,给娘子放些自制的酱料,比陶碗好存放些。"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面上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略带期待的笑容,目光清亮真诚,像极了一个当真在为自家娘子寻摸好物什的细心丈夫。
刘奎看了她一眼,没有松口:"自己做的。不卖。"
孟砚之也不纠缠,点了点头,神色里没有半分失落,只随口道:"是我唐突了。那在下便告辞了。"她拱了拱手,便转身朝庙外走去。
她走出了火神庙,沿着山路往下走了好一段路,才感觉身后那道目光消失了。她面色如常,脚步不快不慢,可心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方才看到的那些细节。刘奎家里应该有个小窑,那些陶罐是他自己烧制的。密封极好的陶罐,用来装水,可装水用普通的陶瓮便可,何必费这么大力气烧制密封性如此严密的罐子?那罐子就不只是装水的,还可以装不能见风、极易自燃的东西。白磷的燃点极低,若暴露在空气中便会无端起火,必须用水或油隔绝空气密封保存。既然是自己做的,那家里很可能不止这两个罐子。
孟砚之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脚下却没有停,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去。她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了,如果拿那些陶罐装白磷完全可行,但也不确定其他村民手里有没有,那个叫刘奎的男人,恐怕比村里其他人知道得多得多。火神祭、陶罐、山上的那户独居人家,这些东西串联起来,火树村的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露出它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