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正午的明亮偏斜成了下午的昏黄,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斜斜的光影。昭阳的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她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有些模糊,只觉得身体比方才轻松了许多,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疼和沉重感已经褪了大半,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压在身上的重担一点一点地搬走了。她动了动手指,想撑着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握住了。
她低头看去,孟砚之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床沿上,握着她的一只手,阖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像是守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睡着了,可即便睡着了,那只握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过,指节微微收着,像是怕一松手就丢了什么似的。
昭阳公主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没有抽开。她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想换个姿势——
孟砚之几乎是立刻就醒了。她睁开眼的动作很快,像是根本没有睡熟,只是闭着眼在浅眠中守着。她看见公主醒了,立刻起身,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探上来,用手背贴了贴公主的额头。
孟砚之的眉头在触到公主额头的温度那一刻终于松开了。她收回手,眼底浮起一层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退烧了。"她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那种绷了太久终于松开的轻快,"公主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昭阳自己也抬手摸了摸额头,确实不烫了。她又动了动手脚,那股酸沉的感觉也消散了大半,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沉重的梦里浮出来,虽然还有些虚,可已经没有那种被什么压住的窒息感了。
"没有不适。"她说,声音也比方才清亮了些,"感觉好多了。"
孟砚之帮她扶着后背,让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又细心地替她把被角拢好。她脸上那层从早上一直笼罩到现在的焦灼和紧绷,终于退去了,露出了一丝真切的、带着温度的笑意:"那就好。不过也不能大意。晚上再吃一次药,巩固一下。"
昭阳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那只空药碗上,又转回来看向孟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给我吃的那个是什么药?效果这样好。"
孟砚之见她问起,面上的笑意又深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那是我师父在我进京时给的,说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救命。"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果然有用。"
昭阳微微怔了一下。按照孟砚之的说法,这种药极其珍贵,是关键时刻用来保命的。可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给她用了,而且告诉她的时候也毫无隐瞒,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提。
她想了想,又问:"你还有师父?能制出这种药的,一定很厉害。他有教你医术吗?"
孟砚之的眼神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落在一个看不见的点上,隔了片刻才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的语气道:"没有。师父教我武功,教我各种知识,唯独没教我医术。而且——"她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我也不想学。"
昭阳公主有些意外。孟砚之在她眼里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什么难题到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可唯独"不想学医"这个回答让她觉得有些不寻常。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想学医?你连抚琴都那样厉害。"
孟砚之听了这话,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被逗到了的轻快:"因为学得太多了,实在没有时间再学医了。学医是需要花很多年精力的,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这话不假。可她心里还藏着一层没有说出口的原因——她一个复仇者,学医救人?那些年里她脑子里装的全是如何杀人,哪里有半分心思去想如何救人。
昭阳公主不知她心里转的那些念头,听她这样说也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也是。学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反正你会的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孟砚之笑着应道:"多谢殿下谅解。"
昭阳公主靠在床头,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又落回孟砚之脸上:"这样看来,你师父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能把你教成这样。他是做什么的?"
孟砚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却也没有完全敛去。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许:"我师父是个道士。他确实很厉害——没有他,就没有孟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