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靠在床头,捧着那杯温茶慢慢地喝着。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从院墙外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间简陋的土屋格外清寂。孟砚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见她低头喝着茶,怕她刚醒没多久觉得闷,便挑了些话头来聊。
"公主可听说过火神祝融的来历?"孟砚之问。
昭阳抬眼看了她一眼,摇了摇,示意她继续说。
孟砚之便缓缓讲了起来。她说祝融是上古火神,掌天地之火,司五谷丰歉。传说中祝融身披赤鳞,脚踏火轮,怒目一睁便能焚尽百里山林。又说在民间传说里,祝融虽是火神,却也有悲悯之心,每逢大旱之年,只要百姓诚心祭祀,他便以火驱邪、以火暖地,保佑一方水土平安。
昭阳静静地听着,时不时低头喝一口茶。等孟砚之讲完了,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这村子供奉祝融,怪事又是因为火神而起。可他们既然信这些鬼神之说,为何还一直供奉?若是火神当真降灾,烧香拜佛不也一样避不开?"
孟砚之微微颔首,像是在赞同公主的话,随即解释道:"这个村子世代制作烟火,供奉火神是为了求其庇佑。即便现在出了这些怪事、闹了这些年的鬼,他们也没有放弃,因为他们总觉得,火神终究有看见他们诚意的时候。这次的火神祭,大概也是抱了这样的心思。"
昭阳听了,轻轻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弄:"愚昧至极。既然你已经识破了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直接揭穿不行么?把那些鬼火、鬼声的来龙去脉告诉村里人,闹鬼之说自然就破了。"
孟砚之摇了摇头:"还不够。若是我们现在告诉村里人那些鬼火是白磷、鬼声是风哨,他们未必会完全相信。退一步说,即便他们信了,也难以保证那人没有其他手段。我们要对付的不是某一个把戏,而是那个人。"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而且,目前来看,那个人针对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村子。他要毁的是这个村子。闹鬼的事越传越广,村里人走得越多,这村子迟早会彻底荒废。"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为什么?毁了这个村子,对他有什么好处?"
孟砚之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思量着什么深藏的东西:"有时候做某件事,未必是为了好处。比如——仇恨。"
昭阳微微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恍然:"你是说……这个人和整个村子有仇?"
孟砚之点头:"眼下只有这一种可能,能解释得通他的所作所为。"
昭阳靠在床头,将那杯已经半温的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她心里想着孟砚之方才那番话,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那些装神弄鬼的手法,确实不像是为了谋取某种利益,倒像是要把这个村子一寸一寸地毁掉。
正沉默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孟砚之起身开门,张婆婆端着一只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和一碟小菜。张婆婆看了看床上的昭阳,脸色比上午好了不少,便笑着道:"小姑娘好些了吧?我熬了鸡汤,给她补补身子。"
孟砚之接过托盘,侧身让张婆婆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公主:"多谢婆婆,娘子已经退烧了,精神也好多了。"
张婆婆朝昭阳点头笑着叮嘱了几句"多休息""别再着凉了"之类的话,便转身走了。孟砚之将托盘放在桌上,盛了一碗鸡汤,端着走到床边,正要递到昭阳嘴边,却被她抬手挡了一下。
"我已经好多了,不用再喂了。"昭阳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躺了这么久,我也想动一动,总是坐在床上反而不舒服。"
孟砚之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她把鸡汤放在桌上,转身走回来扶着昭阳下了床,让她在桌边坐下。两人面对面吃过了晚饭,虽然饭菜简单,可一碗热汤下肚,昭阳的脸色比白日里又好了几分。
收拾完碗筷之后,孟砚之从贴身的那只旧锦囊里又取出了一颗蜡封的药丸。昭阳看见她拿出来,没有再说什么劝她省着用的话。她已经明白了,在这个人心里,没有什么是比让她快点好起来更重要的。她接过孟砚之用温水化开的药碗,低头一口气喝完了,苦得微微蹙了一下眉。
孟砚之见她乖乖喝了药,眼底那层始终绷着的关切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她笑了笑,将碗收了,端着托盘出了门。
昭阳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孟砚之的脚步声走远又走近,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心里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孟砚之对她的好,她不是感受不到。那种好不是对她"昭阳公主"这个身份的殷勤,不是出于畏惧或谋利的讨好,而是单纯的、不加计算的付出。她给了他救命药,给了她毫无保留的解释,给了她那种"你比什么都重要"的笃定。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对她这样好过。那个人会哄她开心,会带她去她认为有趣的地方玩耍,会在分别的时候送她亲手做的礼物。那个人也不是因为她是公主才对她好的,只是因为她是她。
可后来那个人不在了。
昭阳垂下眼帘,没有让自己再往下想。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些翻涌上来的旧事按回心底,告诉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一早,孟砚之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先朝床的方向看了一眼。昭阳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床头理着衣襟,面色比昨日红润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孟砚之起身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问的第一句话还是那句:"公主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