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一个闪身,扑跪到晚衣身旁。江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步步缓慢行至景安身边。
“这是?”姜阳亦唇瓣颤动,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两具身躯。
“尽管无法令人复生,但治好伤处、维持尸身完整,我还是能做到的。”
姜阳深深凝望蔚天。一直以来,他都十分清楚,以风见眠的残忍,牺牲的弟子们莫说全尸,连骨灰都难以幸免,他早已不敢奢望。
而这一点,温云江白亦深切明白,眼见亲近之人竟以如此完整的姿态重现,皆红了眼眶。
室内霎时静默,唯有金灿灿的阳光从窗棂垂落,温柔地洒在晚衣与景安宁静的面庞,仿佛一双温暖的手,抚摸过他们肌肤。
“为他们安葬吧。”在这样的情景下,蔚天的声音也格外轻。
“对,安葬,”姜阳摩挲着腰间的葫芦,竟有些手足无措,“让我想想,适合下葬的地方……”
蔚天自觉避让至角落阴影,给他们三人充足的空间。两个年轻人擦干眼泪,勉强平复心绪,小心翼翼地将两具遗体托起,才开始现实的讨论。从隐蔽性、墓碑样式、山头动物是否侵扰、是否常出没鬼魂……每个细节都被反复斟酌,连向来沉静的江白,都声音抬高——最后,终于达成了共识。
姜阳作为代表对蔚天回话:“决定将他们同葬无常山,立衣冠冢,不起碑。”
蔚天颔首:“我,”顿了顿,他声音略紧,换了种措辞,“能否,也参与下葬?”
姜阳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动容,他叹息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自然可以。”
目光扫过温云与江白,女子眼眸沉静,缓缓点头。男子神情复杂,望他又移目,终究默认。
垂眸,蔚天向他们、向死者微微躬身:“多谢。”
在仙器掩护中,四人托着二人腾空,若离弦之箭,夹杂某种迫切之情,迅速来到无常山山顶。
这是一座植被格外繁茂的山林,鸟鸣兽嚎,虫叫莎莎。落入林间,连阳光都渗不入一丝,竟显得气氛有些阴冷。茂盛的草叶高树五颜六色,色彩艳丽逼人,视线掠过的虫蛇亦斑斓多彩,将本就阴暗的山林衬出一种诡异的热闹。
然而在多彩斑斓的动物与植物中,蔚天却认出同样不计其数的珍贵药材。譬如红色圆点条纹的蛇,毒液可令成人毙命,但它的血肉却是压解百毒的圣品。
“此处毒物、药物共生共荣。”蔚天低声道。
“正是,无常山是枯荣山庄的源流,枯荣医仙曾亲手落春秋古阵在此,如今被用于弟子们参悟医毒之道,”姜阳望向幽林深处,“将他二人葬于此处,既是落叶归根,亦能避人耳目。”
跟随更熟悉地形的三人,蔚天目光不时掠向已气息断绝的那两具遗体。
晚衣那誓要为天下多除一害的豪情,景安那万般痛苦宁死不屈的傲骨,在他脑中一遍遍清晰的回放。他握紧拳,缓缓松开,同三人穿过茂林,深入一片漆黑的地洞。
又飞行一盏茶时间,一片黑暗里显出点点荧光,继续深入,荧光逐渐蔓延成线,在洞壁上下四方交织,显出青与紫两色的庞大阵法,三人停下。
“春秋古阵,”姜阳声音带着些许苍凉,“望医仙庇佑他们魂灵,予他们安宁。”
春秋古阵的光芒如凝固般静谧,未曾闪动,幽然而平等地照耀着生者与死者。在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幽深之地,唯有沉默,才是对生命与死亡最大的敬畏。
温云与江白缓缓放下遗体,一言不发地用自己双手,一点点挖开湿润的土壤。蔚天同样屈膝蹲身,以前所未有的肃穆,加入他们。
修士肉身早已坚韧非凡,不会因泥土而伤,但似是此地太静,江白眼角不知何时落下清泪,水珠在她下颚处聚拢,轻轻滴落在景安冰冷的手背。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唯有泪水愈加汹涌。临到最后不得不抬袖压在眼角,仅凭一只手,颤抖着继续深挖。
温云将手掌覆在她后背,狠狠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只凭神识探查,为师父铸墓。
墓坑很快显现,他们像对待最易碎的玻璃,小心将两位至亲的躯体安放其中,又各自垂头,捧起泥土覆盖而上。蔚天亦以空手捧土,轻轻盖在二人身上。
最后一捧土掩平二人面庞。江白再也支撑不住,靠在温云肩头失声痛哭,温云紧紧抱住她,任由泪水在黑暗中流淌,姜阳阖眸垂首致意。蔚天轻身掠至远离三人的洞口,借拐角洞壁掩住他们视线,垂头,轻轻抬起那双本可起死回生的手,久久凝望。
他心中那团复仇的火焰持续燃烧,纵使有其余“杂念”,也会没入汹涌的大火。
但这次,风吹动烈火,在火苗根部,那些杂物在若隐若现的火光中依然崭新,一如它们被吞没的那一刻。其中最为冰冷的一块,名为愧疚。
它深埋在最底,耐心等着他偶然回首,便如同世上最锋利的箭,穿透他胸膛。
蔚天闭紧眼,捏紧拳,呼吸急促。良久,烈焰再次熊熊,那尖锐的冷与痛,重新被灼热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