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出了上阳门,我胸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管他呢!若是宫里不肯,大不了我就将明途接出来,在外头过这个生辰。他又不是笼中鸟,这天下都是他的,凭什么非要被关在那冰冷压抑的宫墙之内?不管了,先准备起来再说!
来接我的徐鸮,一见我气得满脸通红,笑问,“又跟谁吵嘴了?”
我将想法同徐鸮一说,万万没想到,他竟双手双脚地赞同,还拍胸脯保证:有他在,绝不可能让人伤着皇上分毫。
我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赶忙拉着徐鸮回家,热火朝天地策划起当日的节目。
讨论半晌,我终于拟出一张节目单,有演有玩,很是精彩。徐鸮则自告奋勇去找杨颂,说之前为寻陈小哥去过一个杂耍班子,杨颂这小子谨慎,正好让他负责杂耍那段任务。
一想到杨颂即将露出那副无语问苍天的表情,我就忍不住嘿嘿笑起来。徐鸮更是坏笑毫不掩饰,说着就出了门。
我唤李大爷去找些竹片,动手做起了游戏道具。莺儿看我忙前忙后、写写画画,也好奇地趴在一旁认真瞧着。
傍晚时分,赵泽荫回来了。他见我来回奔波、废寝忘食,不由笑道,“我就知道拦不住你,看这架势,所图非小啊。”
“哼,生日会可不邀请你们这些老古董!”我撇嘴道。
“我改主意了,”赵泽荫徐徐褪下外袍,眉眼含笑,“我同意。”
我顿时眼前一亮,迎上去拉住赵泽荫的衣袖,“那你也要参加!我们一起做游戏,好不好?”
一边换上常服,赵泽荫一边故意板起脸,“本王只负责饮酒观赏。做游戏?成何体统。”
“好哥哥——好哥哥——”我抱住男人的胳膊软声撒娇,“就一起玩嘛,我们一组。生辰就是要热热闹闹的呀,好不好?那天你就只做皇上的好哥哥,行不行?”
“………”赵泽荫显然受不了我这样扭来扭去、捏着嗓子说话,立刻投降,一把将我抱起,“勉强陪你玩一回。但你若敢输,回来我可要打你屁股。”
“太棒了!”我搂住赵泽荫的脖子,响亮地亲了他一下,“超级爱你!”
“哎呀呀,黏人得像蜜罐子似的。”赵泽荫轻笑,随即又正色道,“不过,高佑那边你打算如何办?”
我咬咬嘴唇道,“这次想邀后宫的娘娘们也一同玩乐,总归得经他点头。明日休沐,我打算去一趟相府。”
“晚些再去,”赵泽荫眼中漾出几分深意,嘴角含笑,“你明早肯定起不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愣愣地问为什么,我最近睡得可足了。
赵泽荫温柔的目光自我眼眸游移到唇上,俯身轻轻吻了一下,才低声道,“好几日没‘切磋’了,今晚……可不能放过你。”
“嘿嘿,”我耳根一热,别过脸去,“那你得排队,我的道具还没做完呢。”
“好好好,你病才刚好,都依你。”
夜色来临,点点灯光,我和赵泽荫在窗下一起准备起了生日宴会要用的道具。他认真看了我拟的节目单,详细问了游戏的具体玩法,随后有些惊讶,问我怎么想出来这些他从来没听过的游艺,并且已经开始表示担忧:他觉得和我一组,我会拖后腿。
忙着忙着男人的手就不规矩地摸进我的衣服里,就这样在弯月那清冷的光下纠缠在一起,挽留着今夜流光飞舞喃喃语,也期待明日冰雪消融熠熠辉。我从男人眼中看到了无限的爱和柔情,从他的怀抱里感受到了不舍和眷恋。
我又如何呢,给予他所需要的东西了么。
也许吧,他平和安然的睡颜告诉了我答案。
第二天,我特意给赵泽荫布置了任务——写请帖。他听得一头雾水,神色间满是迷茫,却到底没有推辞,晌午过后便提笔忙活起来。我趁时辰尚早,收拾妥当准备前往相府。莺儿送我至门口,小声提醒,“既是求人办事,姐姐不如带些薄礼?”
我一拍脑门,这话在理,转身打开库房翻拣半晌,却迟迟拿不定主意。徐鸮若在便好了,他向来清楚该送什么。正发愁时,赵泽荫把玩着一只梨花木雕的枯荷盏,淡淡道,“就这个吧,高佑应当会喜欢。”
我端详片刻,想起这似是之前谭立送来的物件,与梨花相关,高佑总不至于厌恶。
我仔细包好枯荷盏准备出门时,赵泽荫倚在门边,一脸幽怨地叮嘱,“别贪玩,早些回来。”那模样,活像个盼夫归家的小媳妇。
我忍不住打趣他一句,他虽作势要追出来揍我,眼底却漾着笑。
我心情甚好地出了门,但见天穹湛蓝,冬天不知从何时起不再极冷,像被磨平了棱角,终于向春妥协。
高佑仍在静养,但已能缓步走动。他抬手止住要上前搜我身的阿苏那其,容我径直进了书房。我二话不说先将礼物奉上,谁知高佑只瞥了一眼那枯荷盏,眉关微蹙,并未开口。
阿苏那其端茶来时,冷嗤一声,“哟,这不是前阵子送往贵府的礼么?怎么转了一圈,又物归原主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脸颊霎时滚烫——原来这精美的木盏本就是相府所赠,我竟糊里糊涂又送了回来。
阿苏那其趁机道,“大人,足见此人惯会虚与委蛇,断不可轻信!”
“这恰恰说明我与义父心有灵犀,都觉此物构思精巧、做工非常!”我强自镇定辩道。
阿苏那其翻了个白眼,还欲反驳,却被高佑淡淡打断,“往后不必搜她身了。这个拿去给玉芦吧,她喜欢。”
阿苏那其闭门退出,房中空气霎时凝滞。我暗暗松一口气,背后却已沁出薄汗。
尴尬地喝了半盏茶水,我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高佑静听完毕,靠向椅背沉思片刻,方道,“后宫风波初定,你既亲历了丰穰节那晚,理应更谨慎些。”
我心头突地一跳。高佑甚少露出如此沉郁的神色,他忽然提起丰穰节,莫非是要与我摊牌了?
“我近日不在宫中,不知又发生了何事……”
“无妨,”高佑语气平稳,“待你复职之后,再细察不迟。”
“那义父,为皇上贺生辰之事……”
“一正,”高佑忽然截断我的话,目光沉静,“皇上身体究竟如何?”
我谨慎应道,“皇上自幼体弱,总是嗜睡少神。前两年稍见起色,今年入冬却又反复了……这些,义父应该比我更清楚。”
“太医也诊不出症结?”
我苦笑一声,“许是先天不足。云娘娘当年有孕时便受尽苦楚,生产时又血崩难产,几乎折了半条性命……母体孱弱,终会累及孩儿。”
高佑长叹一声,眼中掠过一丝痛色,“怪我。若当年我能阻止先帝带走追云,若我能再坚决一些……或许后来种种,皆可避免。”
见高佑神色复杂,我试探道,“……如此说来,先帝确如传言那般,是因在高府饮酒时,对明月堂的舞姬追云一见倾心,才执意带其入宫的?”
高佑拄着梨木杖缓缓起身,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苦笑,“来吧,我带你看看明月堂。”
五年了,我终于得以踏入明月堂。我心头几分忐忑,默默跟在高佑身侧,而阿苏那其仍寸步不离地盯着我,提防我有一丝异动——真是难缠得紧。
相府西北角,一处清寂的院落门楣上悬着“明月堂”的匾额。这里曾是人们口中,香艳又流俗的故事源头。
高佑的父亲高榕,当年专挑貌美的稚女,自小教养,用作赠予权贵的礼物。传说中,明月堂中尽是可倾人心魄的美人,妖娆曼妙,无人能拒。
追云,便是高榕自幼买来、精心栽培的舞姬之一。她才貌双绝,歌舞出众,远胜群芳,最终成了高宗爱而不得、终生难忘的女子。更重要的是,她诞下了曾经的太子、如今的皇上——赵明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