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赵泽荫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背阴的山坡上,一片墨绿的松林覆雪而立,犹如无数墨玉雕成的三角积木,在晨光中静默如谜。
刹那间,记忆如蛰伏的鲸破海而出——那些褪色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往事,竟在此刻清晰地涌到眼前。
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重逢幼年那个看似平凡却注定不凡的午后。
妈妈正在我的小书桌前翻找着什么。她那时总是忙碌,常背对着我用小刀削刻着木片。而还在上幼儿园的我太小了,电视里播放的猫侦探远比她的动作更有吸引力。直到有一天,妈妈举起初具雏形的木件,问我:玥儿,看这是什么?
不知道呀妈妈,从来没有见过。
她得意地晃着手中那粗糙如筷、形状奇特的木条,眼中有光:这是圣诞树呀,在你的简笔画一百篇里学到的。
圣诞树……是广场上挂满彩灯的那棵大树吗?
女人笑着狠狠亲我一口,又取出另一根削好的木条,迎着窗外阳光轻声道:一朵追云,一缕松风,还有——一树晚梨,成了,终于做好了。
恍然回神时,旭日已挣脱灰蒙的地平线。万丈金芒洒向山河万里,也照进尘封的岁月。
低头见我泪流满面,赵泽荫虽不解其因,却只默然揽住我的肩,与我一同静待天地尽染晨光。
我们的麓州之行就这样落下帷幕。
赵泽荫未能查明韩禺究竟被邓何窥破了何种隐秘,我亦未寻得先帝遇刺的真相。但冥冥之中,我想,聪慧如他应当早已明白,无论韩禺在雍州做过什么,无论当年袭击先帝的是何人,都已不再重要。恰似巍巍山岳西屹,滚滚洪流东流,古今一辙,无可改易。
回到锦州我生了一场病,高烧了一天一夜,仿佛一直潜伏在荡漾的水中,如一叶扁舟不知飘向哪里。等我彻底恢复精神已经一月二十五了,最后一场雪正在消融,为即将到来的春天让出舞台。
这日我刚将湿发擦干,莺儿便递来两封信。一封来自祝山枝,信中说他与齐霖已安顿妥当,嘱咐我勿念。
另一封是石在瓶亲笔。信中多谢我助天屸门夺回产业,也提及已与叶从安公平决斗胜出,正式接任掌门,并将这逆徒逐出了师门。如今叶晴临盆在即,他自当担起复兴宗门的重任,并邀我得暇往北州一叙。随信附了一枚花签,莺儿好奇问是什么花,我告诉她这是冰凌花——北州初春时绽放在冰雪之间的浅黄小花,倔强而任性,象征着无私的爱。
“你们一定是极好的朋友,只有挚友之间才会这般无私。”
我捏捏莺儿的小脸,笑道,“就像你与你那只小松鼠。”
莺儿歪着头道,“说起来,老爷前日还问我,小松鼠是不是咬过你。”
我一怔,“你怎么答的?”
这鬼灵精皱皱鼻子,“我说虽未亲眼看见,但姐姐常偷偷逗小松鼠玩,被咬也不稀奇。”
“哟你这丫头,滴水不漏。”
莺儿嘿嘿一笑,“虽说老爷身份更尊贵,但我肯定会站在姐姐这边。”
正说着,徐鸮从外归来。他探头望我一眼,“今天可大好了?”
我忙跟过去,见徐鸮正翻箱倒柜找他的剑,“一大早就不见你,去哪儿了?”
“你病着的这些时日,阿苏那其来找过我。”
“啊?你要去打架?”
徐鸮从柜底抽出玄紫剑,眨眨眼,“没道理留这些渣滓在世上。阿呼团的余孽,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同你一起去。”
徐鸮拍拍我的肩,抬脚就要走,“我赶时间,你跟着多麻烦,放心,顺手的事。”
我心中暗恼,阿苏那其倒成了甩手掌柜。正思量间,徐鸮已快步离去。我取了披风想去相府,才至半路,竟遇上赵泽荫的官轿:方才过午,他便回来了。
阴着脸下了轿子,赵泽荫还没走近便开始数落我病刚好就迫不及待出去玩。
我自知理亏,生病这段时间都是这个男人在床前事无巨细照顾我,宫里宫外两头跑,确实辛苦了。所以他批评我,我也全盘接受。
赵泽荫打量我一番,问道,“原本打算去哪儿?”
“去找义父……”
赵泽荫没好气瞪我一眼,“又骗我,高相此时还在宫中,你能不知?”
“好吧,其实是找义父身边那位近侍。”
赵泽荫轻哼一声,负手道,“你这家伙,改改信口胡诌的习惯,下次我非得收拾你一顿。”
我赶紧搂住男人的腰,也顾不得是在街上,使出了我黄一正的杀手锏——装可怜,
“好嘛好嘛,下次再不敢了,你就饶我这一回……”
顿时笑了起来,赵泽荫握住我的手,“走吧,陪你走走,知道这些日子闷坏你了。”
沿玉京河信步而行,不觉竟至碧空寺附近。我想去看看那株光秃秃的红枫,不料恰遇上前来烧香祈福的吕遇婉。
此番偶遇,彼此都有些尴尬。吕遇婉见到我与赵泽荫一同出现并不惊讶,只欠身向赵泽荫行了一礼。
自上次珍馐楼一别后我再未见吕遇婉,如今看来她竟清减了许多,昔日那份恬淡从容的微笑也不见了,眼角眉梢流转着一抹难以忽略的忧色。
赵泽荫叫我等他片刻,他有话对吕遇婉说。我便来到文峰塔下,远远望着那不知在谈些什么的二人相对而立。
心中微乱,我索性坐在石阶上仰望着这座隐于尘世的出尘之塔。太宗皇帝本是武将出身,对佛法并不热衷,信与不信,皆在他一念之间。
正闲看流云,我却见一位眼熟的年轻僧人随吉原大师自塔中走出,似是刚拜过舍利塔。多时不见,悟证依旧眉目清淡,他向大师行过佛礼正欲离去,却被我快步上前拦下。
悟证略显惊讶,随即后退一步,仍如当初在辉县初见时那般,恪守着恰当的距离,“黄大人,许久不见。”
“看样子刚随大师归来?太后的魂魄,可好好送走了?”
悟证微微一笑,“黄大人既不信神佛,又何必多此一问。”
我掩嘴笑道,“哈哈,也不尽然,若哪日轮到我遭殃,漫天神佛我得一一求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