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多行善举总归是对的。”
我仰头看着这座塔,笑道,“悟证大师,我想问你个问题。”
“黄大人请讲。”
我便将幼时自电视上看来的“电车难题”说与悟证听,救一人,还是救五人?我想听听这和尚如何抉择。
问题虽抽象,甚至提及悟证甚为陌生的概念,他却并未追问,只合掌静默片刻,而后娓娓道来一桩佛经中的故事:
世尊昔日为商主,率五百商人入海求宝。其中有一恶人企图杀害众人、独吞财宝。海神托梦告知商主。商主思忖七日,终道:我宁杀此人,堕地狱百千劫,也不忍五百商人遇害,更不愿见恶人造孽堕无间地狱。于是商主杀恶人而救众人,寿终之后,非但未入地狱,反生光音天上。
说罢,悟证笑道,“答案应已明了,不是么?”
我低头沉思道,“这故事……值得我细细琢磨。”
悟证继续道,“于修行之人,一心不乱,以身悟证。以无为之智观照世间,方能出离轮回,得证圆满。”
见赵泽荫缓步走来,悟证便告辞了,看样子他打算继续寻找小陈哥的下落。
“聊了什么。”
赵泽荫倒好意思先问我,我想都没想便将方才的问题又抛给他。他不似悟证引经据典,只嗤笑一声,斩钉截铁道给出了他的作法。第一,对他而言人的价值是不同的,他会救重要性靠前的一方;第二,他会把制造难题的人碎尸万段以彰显自身不可被威胁愚弄之权威。
待我认真思考时,赵泽荫却忽然回过神来,蹙眉问我,“电车究竟是何物?靠什么驱使?”
这下可真将我难住了。我只知道电车需用电,可其中原理——当年我这个小学生还没来得及学,只得支支吾吾胡诌一通。谁知赵泽荫竟环臂沉思,一副当真琢磨起来的模样。看他如此认真,我倒忘了追问方才他与吕遇婉究竟说了什么。
其实我也未必真想知道。横竖他们终将会成婚,而我,才是多余的那一个。
心头蓦地一涩。我忽然很想念明途——明日定要进宫见他,告诉他我的大发现。
次日我趁赵泽荫早起时缠着要一同进宫。他却道皇上近来也染了风寒,方才见好,尚需静养。我很生气赵泽荫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他只是安抚我说风寒咳嗽,有太医们悉心照料,没事。
暖意阁仍是一室如春。汤药搁在案上已温凉,却一口未动。我悄步进去时,正见李泉苦劝明途服药,而那人竟裹着锦被蒙头不理。
李泉见我如见救星,长舒一口气。
屏退左右后,我坐到榻边轻扯了下被角,窝在里面的人这才露出半张脸——咳嗽逼出的绯红浸染了玉白似的面颊,那眉眼却仍是精雕细琢般无可挑剔。
我佯装生气,嗔道,“怎么又闹脾气?病了怎能不吃药!”
“你来做什么?谁准你来了!”
我一怔,索性爬上床捧过男人的脸。见他眼中水汽氤氲,委屈得如同浸水的琉璃,我一下子又没有火气了,“我也病了一大场,刚见好转,赵泽荫没告诉你么?”
见明途急咳起来,我忙为他抚背顺气,待平息后才扶他靠上软垫,端来温热的果茶一点点喂他。
“暖阁虽好,反倒易生病。往后冬天别再住这儿了。”
“嗯,你呢,看上去瘦了一些。”握着我的手,明途有些乏力,歪在我身边望着窗外正在消融的冰雪。
“怎么说呢,反正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玥儿,我们…还有救么?”
“当然有!”我轻抚明途的脸颊,凑到他耳畔,“我们那儿的医生厉害得很。只是——咱们得尽快走了。对了对了,这次我有大发现,知道咱们苦苦寻找的另一枚信标是什么了。”
明途倦怠的眸子倏然亮起,“哦?”
我笑道,“是松树。当年妈妈做了两支木簪子当信标,一支是祥云纹,送给了追云姨姨;另一支是松枝纹——该是交给了另一个人。那日她正是要去取松枝簪子,确保我们都能顺利离开。”
“…你确定是松树?”明途凝神片刻,忽而轻笑出声,“玥儿,我们苦苦追寻的东西,竟一直就在眼前。”
一直在暖意阁待到午后,喂明途吃完饭以及药后我才离开。走之前我问他今年生日想怎么过,他想了想说今年就不设宴了怪无聊的,平平淡淡过去就够了,他的生日不再有特殊的意义,就让生日回归本源吧。
我却暗自思忖,往年尽是歌舞戏曲,别说明途,连后宫嫔妃们也都早已看腻了。这既是明途在此度过的最后一个生辰,该办些热闹俗套的玩意儿,叫大家都开怀一番。
念头既定,我便径直往恪勤楼找高佑——如今我既停了职,要想成事,非得这位首揆点头不可。
恪勤楼依旧是一派严肃繁忙的景象,官员们步履匆匆,面色皆凝。恰逢曹云章在院中透气,额间热汗未消,满面通红,我上前一问,才知近来高相与荣亲王不知何故脾气颇大,底下办事的无不战战兢兢。
我正犹豫是否要触这霉头,却见高佑身边的小太监疾步而来,道相爷请我进去。
屋内,赵泽荫正闭目养神,高佑则执杯品茶——我还是头一回与他二人共处一室。
见我惴惴不安,赵泽荫懒懒掀开一只眼,“瞧你这模样,准是又来生事。”
高佑搁下茶盏,面色肃然,“既停了职,便该好生在家反省。如今流言未平,还不知收敛?”
我直截了当说明来意,不料二人竟毫不犹豫齐声否决。
我气鼓鼓地抱着胳膊嘟囔,“十几二十岁的年纪,谁不爱热闹?开开心心过个生辰有何不可!整日怕东怕西,未免也太无趣!”
“胡闹!”高佑吹胡子瞪眼,斥道,“皇宫重地,天子圣颜,岂容民间的杂耍班子进出?出了事谁担待!”
“确实不妥,不必再说了。”赵泽荫摆摆手,“黄一正,你终日就想着兴风作浪,能否好生静养些时日?”
高佑哼了一声,对我道,“回去罢,此处没你的事。”
我猛地起身,冲着高佑道,“我看相爷是忘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说不定您当年玩起来比谁都无法无天!”不待高佑反应,我又叉腰转向赵泽荫,“还有王爷!您平日行事比谁都过激,怎的皇上生辰想看个杂耍就不成?区区几个百姓艺人,怎就安危难保?分明是你们怕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高佑一怔,许是没见过我这般模样,竟一时没出声。
赵泽荫却像是看了乐子,捧腹大笑,“哈哈哈哈!急了急了,兔子要咬人了!”
我气得头发直立,黑着脸丢下一句,“哼!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