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真的故乡在何处?"
随着琴声低吟浅唱,洪心驰的声音逐渐融进了婉转悠扬的旋律里:
珠州。他回珠州了。
念及黄孝真此人奸猾无比,我不敢再深问,恐累及洪心驰。
今夜便到此为止罢。倦意如潮涌来,我只想在这溶溶月色里暂歇片刻。
今夜我们三人皆有些醺然。安排车马送洪心驰归府后,柳横波唤住我,环着胳膊倚在门边,"黄一正。往后别再来了。若荣亲王知晓,怕是要拆了我这栖身之所。"
"啊,你识得赵泽荫?"
"总之这等弹指间能令胜春苑灰飞烟灭的人物。"柳横波轻轻捏了下我的脸颊,笑着掀开车帘,"今夜权当饯别酒,从此天涯不相问。珍重,一正。"
马车驶远,我回望时,见那道白衣身影仍立在阑珊灯火处,心头便泛起涟漪。虽我与柳横波只是萍水相逢,但这如同诀别一般的景象仍教人心生怅惘。徐鸮说得对,这世间能善始善终的故事太少,多半相逢即是别离。
马车行至半途忽被拦下,其霍桑落醉眼朦胧地望向窗外,唇角微扬道:你的家君来接你回家了。
我步履虚浮地走下车辕,跌跌撞撞奔向徐鸮。他展开双臂将我扶稳,微嗔道,"胆大包天,你竟趁王爷不在家去那等地方逍遥!"
我拉住徐鸮的手,一起往家走,“你不说,我不说,赵泽荫不会知道的。”
"怎喝了这么多?哦,是荔枝酒啊,怪不得。也难为横波还记得你的口味。"
“阿鸮,我没能抓到那个人。”满腔委屈忽然涌上心头。我不愿认输,不甘承认技不如人,可我终究还是没能识破那人的伪装。
“……发生什么事了玥儿。”
听我述罢经过,徐鸮轻叹,"非你之过。再说来日方长,别太过自责。"
"我怕我直到要离开那日,仍擒不住他。"
"不会,还有我。"徐鸮目光灼灼,"我便是穷尽此生,也必将其绳之以法。"
我怔怔望着徐鸮墨玉般的眸子,“可我想让你每一天都睡个好觉,不必一直奔波在路上。”
徐鸮笑着揽住我肩膀,望向远处的星光,"那便振作精神。有你有我,有王爷与皇上,定能将他揪出来。缉凶之事,当永不言弃,我向你发誓。"
我擦去眼角的泪花,破涕为笑,"你真像我爹,既可靠又善鼓舞人心。"
我并没有真正见过照片中那个男人,只知道他那头利落短发显得格外精神,笑时漾着酒窝,如煦日般温暖明亮。他身量不算高大,却是警队里的散打冠军。他死于一场意外,他的队友大冬天跳到河里去营救一个落水之人,而他则为了救力竭的队友失去了生命。
那个时候我还在妈妈肚子里,只有四个月。听徐奶奶说,街坊邻居都很喜欢我爸爸,他就像一轮小太阳,是他拯救了我的妈妈。
徐鸮坐在榻边静静聆听着我的故事,末了才说自己从未见过亲生父母,是宋鹤和鹨爷捡到他养大他,那时他们也不过是终日为温饱而用力挣扎的孩子。直至遇见圣阳君,收留了椋羽雪客兄妹,他们才算真正有了家。
家啊,那真是遥远又模糊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即。
荔枝酒我一喝就醉,初去胜春苑时,我紧张得只顾埋头吃喝,徐鸮还曾笑说我不像个寻欢客,倒像是专程去打秋风的。次日入宫时,我仍觉额角抽痛,明途见我不断揉按太阳穴,笑叹这些年来我的酒量毫无长进。
谈及田闻论、李信乃至黄孝真,明途陷入沉思,而我早已思绪混沌,只得唤李泉给我沏杯苦叶茶解酒。
半晌,明途抬眸问道,"玥儿,你可还记得猫侦探的故事?"
"自然记得,那是我给你讲的第一个故事。"
明途点点头,继续道,"猫侦探的宿敌大牙鼠奸猾异常,但在《绝赞夏日》这一篇中,大牙鼠终被擒获。你可知猫侦探胜在何处?"
我揉着鬓角摇头应着,"是因猫侦探有小鸟学会、水牛侍卫、兔兔博士和花螳螂刺客相助?"
"此仅其一。"明途绕至我身后,指尖轻按着我的太阳穴,"大牙鼠是个典型的坏蛋,傲世轻物、狡猾奸诈,想抓住他太难了。但最终大牙鼠还是输了,他输在了四个字上。”
“哪四个字?”
“志在必得。”
我蓦然回首望向明途,眼底闪过明悟的光,“大牙鼠费尽心机搅弄风云,最终目标始终是夺取国王的宝藏——那宝藏便成了诱他现形的绝佳陷阱。”
“正是。大牙鼠对宝藏志在必得的执念,最终让他落入猫侦探布下的天罗地网。”
我喃喃道,“……我似乎明白了。”
下颌轻抵在我肩头,明途的睫羽如蝶翼般轻颤,“所以玥儿,无论他化身何人,容貌几何都不重要。只要他渴求之物在我们手中,终有一日就会自投罗网。”
“嗯!我明白了。”
“时辰差不多了,走吧。”明途直起身,理了理衣袖,“卑陆王还在等候遴选他的王妃呢。”
我起身为明途整理着领缘,惊觉如今我已需仰首方能与他相视。昔年的孩子已然长成了挺拔儿郎,时光当真如白驹过隙般,从不留恋过往。
我有些苦恼道,“我至今未搞明白其霍桑落此行的真正意图。他只说要做笔交易,你认为与瑞亲王有关么?”
身姿如修竹的明途,敛容时竟有几分先帝当年的威仪,有时只需一记眼风便能令侍从领会圣意,“自然是他,卑陆王总不会是真的在等着拜花神娘娘吧。”
暮色中宫灯在琉璃壁上投下摇曳光影,我随着明途穿过暖意阁的九曲回廊,“无非是想借西域生事,令我大梁腹背受敌。”
明途步履从容,依旧如儿时那般配合着我的步调。见四下无人,侍卫皆远远随行,他便悄悄握住我的手藏于广袖中,“……浮荼城,或许就是他们交易的筹码。王尧曾密奏,二哥也提及,卑陆王即位时清洗老臣的手段……太过酷烈。”
我喉间发紧,“小辫子竟如此狠绝?”
明途轻捏我的指尖,笑声如春风拂过柳梢,“这位卑陆王终究是年轻气盛,沉不住气。”
我闻言,揶揄道,“咦,这般老成持重的口吻,你可比他们都要小几岁呢。”
明途轻叹,言语中隐着一丝哀伤,“虽说如此,可我们还是孩子时,就已经生活在抗争中了,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