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其霍桑落神色窘迫,不由莞尔,"别生气嘛。我呢不通医术自然不能给你看诊,若王主你需诊治又不便延请外人,倒可请我师兄秘密看诊。他尽得我师父真传,向来只问医道,不问世事。"
其霍桑落面上青红交加,几乎要拍案而起,终究还是强抑怒火,一个眼神止住了欲上前的护卫。他重新落座,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忽压低声音,"依你之见……可还有救?"
"这需分情形而论。若只是心结未解,功能无损,倒不必忧心。"
其霍桑落又问,"……如何确认功能无碍?"
我倾身附耳,气息拂过其霍桑落泛红的耳廓,"女人不成,不妨试试男人呗。若仍不成……便自己动手试试。"
"你!"
"稍安勿躁。"我轻按其霍桑落紧绷的手臂,柔声道,"你也说了咱们有点小情分,更念你当年在卑陆时对我师父还算以礼相待。今日我便勉为其难,带你去胜春苑见识一番,放心,定不教旁人知晓。"
"胜,胜春苑?"
我四顾无人,几乎贴着其霍桑落滚烫的耳垂,"里头尽是清俊儿郎,或温润如玉,或英武刚健,总有一款合你心意。"
其霍桑落惊得哑口无言,眉头深锁似在斟酌。我连用几块点心口干舌燥,正饮茶时忽觉衣襟紧绷,只得悄悄解开两粒盘扣。
"今夜便去。"
"这么急切?"见其霍桑落眼风扫来,我忙改口,"也罢,戌时我来接你,我得回家换身便服。"
我回府褪去外袍倒头便睡,直至暮色四合被莺儿唤醒。华灯初上时犹自恍惚,半晌我才想起自己还有约。莺儿一边帮我更衣,一边说午后老爷回来,只道要出门几天,叫我在家安分点,又言徐鸮傍晚出门办事,嘱咐我别偷跑出去玩。
也不知赵泽荫忙什么去了,也罢,他不在,我刚好出去半点正事儿。
在栖栖府接上其霍桑落时,他面色凝重仍带踌躇,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二人便自后门悄然离去,未带随从。
胜春苑隐在城东少阳门街巷深处,虽门庭素朴,内里却别有洞天。我睡意未消,慢悠悠为其霍桑落介绍着。夜里的锦州灯火如昼,玉京河面碎金摇曳,不少游人沿河漫步。行至珍馐楼附近,我忽见一着常服的男子招手迎来,竟是洪心驰。
"诶,一正,你来得正巧!"洪心驰话音未落,便瞥见其霍桑落,"这位是......"
我这才恍然想起早间曾约洪心驰私谈,可恶,竟忘得一干二净。
其霍桑落似是明白了什么,冷嗤道,"黄大人,你还真是真日理万机。"
"这,位是朋友。"我忙打圆场,试探着问,"洪大人若不介意,不妨同行?"
洪心驰面露难色,终究勉强应承道,"若你这位朋友不介意,我倒无所谓。"
其霍桑落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我拭去额间的薄汗,遂引二人来到胜春苑。洪心驰这等世家子弟从未踏足过此类场所,他凝望着面前这扇寂然的黑漆木门,虽满腹疑窦却仍保持着世家公子的涵养,只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
不过片刻,但见一乌发披肩的男子款款而来。他绛唇含丹、凤眸流转,一袭雪白狐裘更衬得他姿容清艳。他缓步走近,眼波自我身上掠过,又在身后二人处稍作停留,唇角微扬,"稀客啊黄大人。上次一别已有三载,难为你还记得我。"
"锦州城里谁人不识柳横波?"我含笑应道,"今日携两位挚友前来小酌,还望行个方便,寻处清静院落。"
柳横波——三年前曾因倾城之貌引得两位权贵公子当街相争的妙人。当年我按捺不住好奇,缠着徐鸮带我来一睹真容。平心而论,柳横波姿容虽不及明途清贵,亦逊于椋羽艳绝,却举手投足间自带一段风流态度,倒也一见难忘。
胜春苑内幽深静谧,少见宾客往来。此处酒价千金,来往皆显贵,自然将隐秘二字做到了极致。现如今一见"栗子亭"三字的匾额,我仍忍俊不禁——听闻柳横波嗜食糖炒栗子竟以此为名,着实随性。我见案上果真摆着盘糖炒栗子,忙招呼众人落座。
柳横波好奇问道,"一正,你的家君怎的没同来?"
见面无血色的洪心驰僵立门前,我赶忙上前将他拉按在蒲团上,"他今日不得空。照旧先记账,改日他会来结。"
"家君?"其霍桑落闻言,蹙眉望向我,“你的家君是哪位?”
柳横波轻笑着挨近其霍桑落身侧落座,"您既是她的朋友,想必见过徐鸮徐大侠?一正的家君,自是这位惜字如金的剑客。"
其霍桑落沉吟道,“……你们竟是这种关系。”
不待我分辨,柳横波又添一句,"可不是?待她如珠似宝。从衣衫首饰到日常用度,哪样不是徐大侠精心打点的?连这头发辫都曾是他日日亲手梳编的呢。"
我无从辩驳,心底泛起阵阵暖意。徐鸮待我的好,原来看在旁人眼里也是如此分明。
柳横波斜我一眼,问道,"一正,今夜如何安排?"
"当然是听你安排。"
指尖掠过耳畔,柳横波俯身在我颊边落下一吻,轻笑道,"算你识趣。"说罢曳袖掩好门,"诸位贵客稍候。"
室内霎时寂静下来,两个男人竟不约而同舒了口气。其霍桑落终究见惯了大场面,尚能维持镇定。洪心驰却已如坐针毡,低声道,"若叫我爹知晓我来这等地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我剥着栗子吃得开心,“你不说,我不说,洪大学士不会知道的,放心。”
洪心驰忧心忡忡问道,“你来这种地方,王爷知道嘛?”
我一怔愣,故作镇定道,“我不说,你不说,赵泽荫不会知道的,放心。”
洪心驰无可奈何地睨我一眼,捧着茶盏打量起这间陈设雅致的内室。不多时,柳横波领着两位文士模样的乐师翩然而至,一人抚瑶琴,一人执竹笛,他则亲自倚在其霍桑落身侧斟酒。
浊白的荔枝酒漾着独特的馨香,我举杯左敬其霍桑落右邀洪心驰,仰首饮尽这酒时尝到微甜滋味,恰似这悄然而至的春。
伴着琼浆与丝竹,更有柳横波这般解语花周旋其间,不过片刻满室生春。柳横波在谈笑间分寸得当,既不过分狎昵,又巧妙地烘托了氛围,但见其霍桑落眉间阴翳渐散,已连声唤人添酒。
洪心驰也松弛下来,听着小曲轻声问,"今日你这么急着找我,可是有急事?"
我只道偶然听闻黄孝真之事心生好奇,因曾途经辉县似有一面之缘,却记不清其形貌,故而打听打听。
洪心驰侧首沉吟,话音没入琴韵,"瘦高身形,年届而立,为人沉敏干练,同僚皆交口称赞。唯身子骨欠佳,每病辄便旬月难愈。"
"具体长什么样子?"
洪心驰蹙眉苦思,屈指叩额,半晌困惑道,"真是奇怪,经你一问,我竟难以描述出来。"
洪心驰取来纸笔,挥毫点染,不过片刻便成了一副肖像。
画中人貌不惊人甚至略显潦草,恰是那种擦肩即忘的寻常面相。且与我记忆中李信的络腮胡模样似像非像,宛若雾里观花。
闲聊着,洪心驰慢斟浅酌,目光追随着抚琴人的指尖,道出更多有关黄孝真的事儿,"可惜他已辞官归乡。也罢,大梁人才济济,只盼他好生将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