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颇为不满地作势要关门密谈,杨颂却急忙抬手拦住,执意将大门敞开,生怕外人不知屋内动静。我探头望去,果然瞥见两个面生的匠人正悄悄往这边打量,耿画那小子则在远处与他们比划着说些什么。
“除了耿画与吴淼,其他人都未曾与你共事过。”杨颂压低声音,“他们只是听闻过你的事迹,难免好奇,并无恶意。”
“我有要事相告。”
“说罢,”杨颂无奈地摆手,“说完便快些离去。若让王爷知晓你私下来找我,少不得要责难于我。”
“……啊?为什么,赵泽荫他还讲不讲理?”
杨颂摇头轻叹,“直说吧一正,究竟何事?”
我不再赘言,将今日所得三个大发现细细道来。齐霖之事本在计划之中,尚不算紧要;鹿思永行迹可疑值得深究;而长乐柜坊四处筹钱之举实在反常,其中必有蹊跷。
杨颂静听完毕,垂首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叩几声,“不如说说你的见解,也好彼此省些工夫。”
“其一,他们必定会去找齐霖,也定能取得齐豫的秘密。无妨,我正要引他们上钩。但若全然不作反应,反倒惹人生疑,须得适时作出应对,切记点到即止。其二,鹿思永乃鹿寻将军之后,先帝曾许诺厚待其子孙。如今这小子被吕显的人缠上,其中必有隐情。我忧心的不是鹿思永,而是李存复。那帮人的手段我再熟悉不过,此事绝不简单。其三,长乐柜坊的钱财究竟流向何处?观其情状确是周转不灵。想想齐胜的赃款去向,再思量究竟是何人欲行大事,需要如此巨额的银钱与——兵器。”
听罢,杨颂扶额苦笑,“不如你辞了内政司司正之职,来执掌点心档,我会给你当好下手。”
我一口茶水险些呛住,惊道,“你这是何意?皇上如此倚重你,你竟想临阵脱逃?”
“……有时你真听不出弦外之音。”杨颂长叹一声,“多谢你带来的情报,许多关节顿时明朗。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我起身轻哼,“好个无情的男人,用完了便赶人。我近日乏得很,这便回去了。”
临出门时,耿画匆匆捧来一盒点心,挠头笑道,“大人,听说您喜好点心,大伙儿特地给您备了一盒。”
我接过食盒,望向远处那两个踌躇不前的年轻匠人,莞尔道,“躲那么远作甚?我这个人最是随和。”
杨颂急忙侧身隔开我的视线,连声催促,“快请回吧。王爷不喜任何男人接近您。为免牵连,还是少些往来为妙。”
带着满腹郁闷回到府中,意外发现赵泽荫今日归来得早。我怒气冲冲上前质问他为何阻拦我与旁人正常往来!
赵泽荫舒展双臂示意我为他更衣,仍是不急不缓的模样。我手上替他解着衣带,唇间已连珠炮似地诉尽委屈。待絮叨完毕,见他仍不言语,我不由蹙眉,“怎么不说话?”
“我何曾限制过你?”赵泽荫任由我解着衣带,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不过是让他们识趣些。话虽未挑明,但稍通世故的都该明白。”
“专横霸道!”我手下故意用了力,“我不服气!”
“早说过,”赵泽荫低笑,“等你打得过我那天,自然由你说了算。光嘴上不服有什么用?”
“懒得同你争辩。”
见我正要转身,赵泽荫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时辰尚早,今日可以陪你。”
“去看飞天舞如何?”
“依你依你。这些小事上,听你的也无妨。”
徐鸮带着青云整日不见踪影,小白也被派了差事。思来想去,若只有我二人终究冷清,我便试探道,“不如叫上洪心驰?他家教严苛,定未见过这等热闹。”
赵泽荫顿时沉下脸,“再提那小子,明日就把他调最远的州去,这辈子也别想回锦州来!”
这男人的记仇当真刻在骨子里,偏偏又极沉得住气,他素来习惯将诸事按轻重缓急依次处置,私怨往往排在末位。
华灯初上时,清风楼。这地方夜幕降临后便成了吞噬理智的幻境,多少人在此追逐着纸醉金迷的梦。赵泽荫这样的贵客自有专属的雅间,千金难求的位置正对舞台。
待酒水上齐,我借口更衣溜到后台,找到正在梳妆的青蕊。她见我时眸光微讶,听罢我的请求,她掩唇轻笑,当即取来一套绿金相间的纱衫,保证要给我打扮得漂漂亮亮。
戴着绣金面纱,我端着酒盏回到雅间,见赵泽荫正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我将银盘轻放案几,捏着嗓子道,“公子,奴家新学了一曲舞,愿为您献艺。”
“退下。”赵泽荫眼也未抬,只漫不经心吐出二字。
这迟钝的男人竟未识破我的假音。直至我水袖翩跹起舞时,他才蹙眉睁眼。透过轻纱对上视线,但见他肩头微动,随即又慵懒靠回锦垫,支着下颌含笑望来。
一舞终了,我施施然行礼,“这开胃小菜可还合心意?飞天舞还要等两刻钟。”
赵泽荫突然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扯过披风细细将我裹紧,“当心着凉。舞技还不错,何时学的?”
我便顺势搂住赵泽荫脖颈,偎在他怀里,“嘿嘿,在宫里看得多了,自然偷师了几招。”
眸中柔光流转,赵泽荫的掌心隔着薄纱轻抚着我的腰际,“今日主动献艺,实在受宠若惊。”
“我知道清风楼里很多他们的眼线。”我描摹着赵泽荫衣襟的纹样,“既然要演,不如演得真切些,才好接近核心。叫他们以为我沉迷于你,也跟着一同倒戈才是。”
眼中的失望和错愕稍瞬即逝,赵泽荫微不可察苦笑一下,继而又舒展了眉眼,亲亲我的额头,“你会吃醋么一正,你应该知道我换回了玉烟的剑穗,你却并不问。”
“自然会。”我仰头饮尽赵泽荫杯中的残酒,“但大局为重,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可我宁愿见你怒意难遏。”
我凑近赵泽荫耳畔,气息拂过他颈侧,“赵泽荫,若重来一次,我定会躲你远远的——宁愿此生不相识。”
“为何?”
双手捧住他的脸,我望进那双深潭,“因他总不信我会真心爱他,不信我愿拼上性命保护他,没有人可以伤害他,除非那伤害——来自我。”
“你的爱可唯一?”
“与你一般,算不得唯一。”指尖轻点着男人的心口,我笑道,“但此刻,你我便是彼此的全部,足矣。”
“狡猾的答案。”
“好啦,舞也献了,就当是犒劳你最近辛苦了。”我正欲起身更衣,却被赵泽荫扣紧腰肢。
男人仰首吻上来,气息灼热,“别走...就在这儿。我要你,一正,要你的全部,包括你的过往与未来,我要你的爱——唯一!”
春风夜来,乐曲悠远,那隐隐可以看到外面的纱帘轻轻晃动着。飞天舞正兴,欢客酒中游,万国皆至一览芳华,大梁的繁华在这里书尽,可我身边的男人眼中却只有我。
喘息间,我听到他在说:待事了,与我远走高飞吧。
末了,在我朦朦胧胧即将睡去时,我又听到他在叹:春光不许常如此,唯余——空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