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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 1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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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锦州浸润在缠绵雨丝里,檐角垂落的雨线如晶莹珠帘。我倚在窗边,看池塘畔那株垂柳抽了新绿,湿润的泥土气息绕过熏香钻入鼻中,带着属于春特有的味道。

复苏,又带着一丝丝对冬的决绝。

“如何?可挑中心仪的姑娘了?”我转头笑问。

其霍桑落从书卷中抬眸看来,“嗯,选定了。”

我讶然凑近,“当真?是哪家小姐?你竟真要带我们大梁女子回卑陆去?”

“三月初八那日,你自然知晓。”

“故作神秘。”我轻哼一声,指尖划过窗棂上凝结的水珠。

“瑞亲王今日返京,你可知道了?”

我咬牙切齿揉着手腕冷笑,“总算回来了。刘阿七这老王八,我倒要看看他主子肯不肯掏这八千两!”

其霍桑落托腮轻笑,“黄大人,我听闻你从不缺银钱。大梁皇帝、义父高相,还有你那位老相好荣亲王,皆是金银珠宝成车地往你府里送。我看你是早已金银满屋,怕连八千两是什么概念都搞不清了。”

“哈哈哈——”我抚掌大笑,“黄一正贪财恋权之名谁人不知?既已背了这名声,不如多捞些,越多越好。”

其霍桑落忽然正色问道,“总要有个数,多少才够?”

话音未落,门外的达普来报,又送了一车书稿字画。我随其霍桑落去验看时,恰见洪心驰正指挥仆从搬运。也是,洪心驰他爹心高气傲,断不会亲自来拜会卑陆王。趁其霍桑落翻阅书稿时,我欢喜地迎上去,拉着洪心驰悄声说起了话。

“你没说漏嘴吧,一正!”

我有些心虚地摆摆手,说道,“没有没有,你信我。”

洪心驰这才舒口气,忧心忡忡道,“我爹近日总心神不宁,我真怕他察觉了端倪,等着我主动招供呢。”

“洪大学士瞧着不像那般严苛之人啊。”

洪心驰瞥我一眼,将我拉到廊柱后低语,“你去问问高相便知。我爹年轻时便是这般性子,难怪他们二人投缘,我看呐,分明是同病相怜。”

我惊讶地掩唇,像是窥见了什么秘辛,“高相家教也这般严厉?怪不得他总是板着脸,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看上去就不好惹。”

“何止严厉?”洪心驰摇头叹息,“他父亲当年说一不二,家中无人敢驳半句,没有准许连话都不许多说。”

我努力回想着有关高佑父亲高榕的故事,高宗登基后不久高榕就去世了,那之后宰辅由翰林院大学士胡安乐担任。

高佑则一路做官到了雍州总督,后出任中书令,又授任同平章事,最后成为了宰相。高佑这一路可以说走得极快也极稳,他当过一方大员,为雍州周转调运粮草,安排百姓事农商,为击退卑陆守卫西域出了不小的力,说来也是在西域,他捡到了阿苏那其两兄弟,结下了一段故事。

见我与洪心驰叽叽喳喳说得兴起,其霍桑落忽然重重合上手中书卷,瞪着我不开腔。洪心驰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差事当真难为,卑陆王一身杀气,实在教人胆寒。

我愕然睁大眼睛,“杀气?你说那小辫子?我怎么半点都感觉不到?”

“你在王爷身边待久了,自然习以为常。”洪心驰笑着拱手,“先行告辞,改日再叙。”刚要转身,忽然拍额折返,“瞧我这记性!先前你托我打听曲州琳琅县衙役花无浪的消息,还真问出些眉目。”

我这才想起这桩旧事。感受到其霍桑落如有实质的目光,我忙凑近请示。他面沉如反问我这个接应使天天到底来干什么的,最后只准我再私聊最多一刻钟。

洪心驰带来的确是关于花无浪的消息,却不是什么佳音。原来徐鸮再未见到花无浪,是因他早已不在人世。

花无浪并非曲州人氏,当年奉命追查一桩命案后便下落不明。两年后,有樵夫在曲丰交界的雷击山沟底,发现了他锈迹斑斑的佩刀与衣物碎片——推测是坠崖后遭野兽啃噬,尸骨无存。那樵夫见刻着“无浪”二字的刀质地尚可,拾回打磨后欲在市集变卖。

机缘巧合,此刀在集市上被丰州黎川县捕头天知雨瞧见,一眼便认出是花捕头旧物,这才确认了其死讯。

“后来天知雨带着遗物去花无浪老家,想交给对方年迈的母亲。”洪心驰叹息,“可那处早已人去屋空了,哎。”顿了顿,洪心驰又道,“天知雨将此事禀报给了当时的县令王图南。王大人后来调任晋州和平县,因平生最爱古琴,曾著了一本《雷击山人遗音要录》,家父觉得有趣,便与他有了些私交。”

没料到竟是这般结局,我听得怔住,细雨如丝,打湿了肩头也浑然不觉。

洪心驰见其霍桑落踱步而来,忙在我眼前挥手,“今日就先到此?再不走,卑陆王怕是要动怒了。”

“等等!”我拽住洪心驰的衣袖,“王图南如今还在和平县吗?我之前去西域路过和平关,不记得这号人物了。”

“王大人已致仕归乡。不过近日来锦州访友,曾到书院借阅典籍,这些消息便是那时问得的。”

“黄一正。”其霍桑落的声音自我身后冷冷传来,“若你终日无所事事,不如奏请朝廷,为孤换一位尽责的接应使。”

洪心驰见状匆忙施礼离去。我恼火地转身瞪视其霍桑落——不过多说了两句话,竟气势汹汹威胁我,讨厌。

“我要出门。”其霍桑落说着便要撑伞出门。

“下雨呢,出去鞋子会弄湿。”

“我给你买新的。”

见其霍桑落抬脚便走,我便只能跟上,“谁要你买,我自己有钱。”

不知何故,这两日其霍桑落脾气见长,饭菜咸淡稍不合意便要动怒。我算是见识了他不怒自威的模样——那种含而不露的凌厉,反倒更教人胆寒。各怀心事登上马车,其霍桑落指名要去碧空寺。

三月春雨中,寺中望春玉兰正值花期,白的紫的花儿在雨雾中缭绕如云。香客与赏花人穿梭其间,将这方外之地点缀得生机盎然。

卑陆人不信佛祖,他们自有信奉的畏傩大神。传说那是捏塑象西山的创世神祇,巫神作为其在人间的使者,圣女则日夜聆听天谕,世人借由圣女得享神恩。

"畏傩"在西域古语里,便意为"俯仰之间,皆为神使"。

其霍桑落请了三炷香,依礼叩拜佛前,不知在祈求什么。我立在檐下望那雨中玉兰,忽然想起荣亲王府中那十几株星花玉兰——原是宫中培育多年的珍品,尽数送给了赵泽荫,此刻应当正值花期。

"黄大人。"

不远处有位僧人踱步而来,竟是多时未见的悟证。

"吉原大师可在?今日特地带卑陆王前来拜会。"

这时,一位白眉老僧正与其霍桑落叙话。后者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似被什么烦忧所困。我心下蓦地一沉——莫非是在求那件事?竟已到了要寄托神佛的地步么?

"大师正在为贵客筹备今夜祈福法会。"悟证合掌道,"那位是慧空师兄。"

"……师兄?"我讶然端详这神色平和的和尚,“看来你辩经功夫不错,竟已与老师傅同辈相称。不得不说,你挺有当和尚的天赋呢。”

悟证浅笑,眼底却积聚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翳,"大人见笑。贫僧心有执念,纵使熟读万卷经文,终难通达。不过辩经之事,多靠记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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