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喝多了?别自己吓唬自己。”徐鸮忧心忡忡问道。
我张了张口,终是哑然。这番反应全然出于本能,毫无来由,更难以言说。
可恶,我额角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竟连赵怀忠的容貌都开始模糊——分明是同一张脸,为何感觉如此诡异?上一次这般毛骨悚然,还是在丰州红珠殒命那夜。
这一夜并不太平。次日清晨,莺儿从早市回来,说满街衙役正在搜捕刺客——昨夜栖栖府竟有人行刺卑陆王。我大惊失色,匆忙赶去栖栖府,正见王旭东与一位身着软甲的武将立在门前。
我定睛一看,这不金吾后卫于庸汉嘛,“于将军,情形如何?”
“回黄大人,已在全城搜捕此刻,不必忧心。”
乐正玄知倚在门边看戏,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卑陆巍豹营精锐尽在城外驻地,或可调派一些护卫王主安危。”
王旭东闻言,急忙拱手一揖,“这……暂时还不劳卑陆王亲军守卫在此,于将军已增派护卫,请贵使放心。”
叫王旭东将此事禀报高相后,我扫了一眼附近增派的侍卫,随乐正玄知进了门,“可有人受伤?”
“亲眼瞧瞧便知。”
我心下一沉,快步赶至其霍桑落的寝院。只见两名婢女端着铜盆退出,盆中清水泛着殷红——
内室,脸色苍白的其霍桑落斜倚床榻,其右臂一道剑伤皮肉翻卷,血色中透出诡异青紫,医师正为他处理伤口。
“来得真早,天光才亮,黄大人。”
“我才一日不在,竟弄成这样。”我推开卑陆医师,“没看出王主中毒了?这么包扎了也没用,会不停渗血。”
“小的…小的实在未曾见过此种情形……”
我净手后对乐正玄知道,“取火盆与针线来。”
“剑上淬了何毒?”
“红腹蛇毒。”
乐正玄知瞳孔骤缩,默然离去。我拽住那战战兢兢的医师道,“按我说的备药,不得有误。”
打发了医师,我转向其霍桑落,“为何隐瞒伤势?锦州不乏良医。还好中毒不深,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黄大人这是在关心我?”
“自然要关心。”我取清水喂到其霍桑落唇边,“总不能让你死在大梁疆土上,无论要杀你的是不是卑陆人。”
其霍桑落虚弱地牵动着嘴角,“只看一眼便识得毒物…黄大人果然厉害。”
“诊脉开方我不擅长,辨毒却是本行。”我摸摸其霍桑落滚烫的额角道,“你信不过旁人,总该来寻我。难道不知我府上门朝哪开?”
“你那么贪睡…”其霍桑落闭目轻笑,“怎忍深夜惊扰。”
见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沁出细密汗珠,我抬起衣袖替他拭去。他滚烫的手突然握住我的手腕,探究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转,最终却松开手,别开了视线。
"明日游园会别去了,好生歇着。"
"不行!"
这时,乐正玄知已端着所需物什进来。我褪去外衫挽起衣袖,再次净手后将匕首在火上烧得通红,"别愣着,压住小辫子的腿,我要清创。"
我深吸一口气,专注地剜去其霍桑落伤口周围泛黑的皮肉。鲜血汩汩涌出,男人额间冷汗涔涔,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迅速缝合包扎后,我接过那医师手中一碗鲜红的液体递至其霍桑落唇边,"刚取的鸡血,趁热喝下。"
"喂,这当真能解毒?"乐正玄知按住我肩头,满腹疑虑。
话音未落,其霍桑落已仰头喝下,转眼便碗底见空。我笑着令人取水给他漱口,又扶他躺好,"红腹蛇毒性本就不烈,天敌便是这卯日星君的鲜血,等好了要好好谢谢星君救你一命。”
其霍桑落忽然攥住我的手腕,虚弱地眨着眼,气息微弱却仍带着威胁,"不准走...否则孤便换个接应使..."
“好好好,你受伤了你最大。睡吧,挺了一晚上,你可真厉害。”
乐正玄知遣退众人却未离去,待其霍桑落昏睡后,体贴地拧了湿帕覆在他额前,"黄一正,你确实有几分本事。"
"不劳阁下认可。"
"王主对你格外信任。"
我轻轻挣脱其霍桑落的手,斟杯茶润喉,"至少救人时我心无杂念。他明白,你也该明白。"
"有件事须告知你,"乐正玄知声音骤沉,"昨日那刺客,并非卑陆人。"
我心下一凛,听乐正玄知继续道,"这也是王主不愿声张之故。在锦州,若中原人行刺卑陆王的消息传开,于大梁尤为不利。你们本在议和中占优,此事若作筹码,卑陆尚可争取些好处。"
“乐正玄知,你身为梁人,何以对卑陆忠心至此?达吾提是给了你一个不错的差事,但现在这个卑陆王对你可没什么好感,你竟还在为他思虑,你究竟是什么立场。”
乐正玄知倚着门框低笑,面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尊贵的黄大人,即便久居深宫,总该知晓'乐正'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乐正宁启谋逆被诛有何不公?先帝并未将乐正氏赶尽杀绝,允你们入伍为官。就连你本人,也得飞云将军收为义子。便是先帝之子赵泽荫,可曾因你的姓氏轻慢过你半分?"
眼神阴鸷的男人缓慢靠近我,他粗糙的,有一道伤疤的手攀上我的脖颈,"黄一正,你似乎很了解先帝。"
我用力掐住乐正玄知的手腕,一字一顿道,“何止了解?若无先帝授意,你以为一个十六岁的宫女凭什么执掌东宫?凭什么十七岁官居一品?天真!你们竟以为我全靠巴结高佑、蛊惑圣心才至今日,可笑至极!"
"看来你并非全然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松开我,乐正玄知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指甲印,深深瞥我一眼,转身离去。
这番不愉快的对话令人心烦意乱。可恶,究竟是谁要取其霍桑落的性命?回身望着榻上沉睡的苍白面容,我心潮如浪涛般翻涌。天光透过窗棂,在其霍桑落羽睫投下浅淡的阴影,这个看似强大的王主,此刻脆弱得如同初生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