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佑在外间盯着赵怀忠与其霍桑落,内室便只剩赵泽荫与我。我急急扯住他衣袖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余清呢?!”
“那三人……是瑞亲王带来的‘江南名医’。”
我厉声质问这几个所谓的名医,“皇上体虚至此,春来咳疾未愈,怎能用猛药!我师兄绝不会开这样的方子——究竟是谁的主意?!”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医师颤巍巍伏地回禀道,“回大人的话,是下官开的方。皇上虽精神不济,脉象却平稳有力,正因余太医用药过于温和,才致咳疾迁延不愈……”
“荒唐!”我气得指尖发颤,“若只凭脉象便能断症,还要望、闻、问何用?!”
“一正言之有理。”赵怀忠负手踱入,声音冷如寒铁,“庸医误主,拖出去,斩了。”
侍卫应声而入,就这么将三个老医者拖了出去。我死死攥着掌心,目光如刀般剜向赵怀忠,恨不能撕开他那张从容的面皮。
待众人离开内室,我以要为皇上施针为由屏退左右。正扭了温热的帕子准备为明途擦脸时,他却突然睁开眼睛,用力握住我的手,“好久不见,玥儿。”
我惊得险些叫出声,慌忙环顾四周,捂住明途的嘴,“你真是……魂都要给你吓散了!”
方才还气息奄奄的帝王,此刻竟撑着坐起身,眉眼间透着我熟悉的狡黠笑意,“给我端杯水来,那玩意糊在嘴里难受得紧。”
“这到底是什么?怎和真血一模一样?”
明途眨眨眼道,“可还记得你从前带宫里来的那个杂耍班子?聂铁嘴那老滑头,坑蒙拐骗的本事堪称一绝。也是,没这点看家本领,怎敢行走江湖。”
我怔了片刻,忍不住捶明途肩头,“讨厌,吓死我了!演这么真切,以后便去演戏好了。”
“哈哈……若不连你们一并骗过,又如何骗得过他?”明途含笑躺回去,伸手轻捻着我鬓边散落的发丝,“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为支开余清便占了先机,却不知这场戏,正好替他备的‘名医’送了终。很好,碍眼的钉子,又少了几枚。”
“好了好了,你近来瘦成这样,身子也没好到哪儿去。”我替明途掖好被角,“快接着装睡,我该‘哭’着出去了。”
可此刻我哪挤得出眼泪?我在臂上拧了好几下,眼角依旧干涩。无奈之下,只得蘸了点衣襟上未干的血渍,小心翼翼抹在眼角——一阵辛辣刺痛猛然窜上眼眶,泪水顿时泉涌而出。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我红着眼掀帘而出,见赵怀忠竟仍在屋内。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我,似在观察,又似在试探,“皇上如何?”
我揉着酸胀的眼角,低声道,“施过针,服了药,已歇下了。皇上自幼体弱,用药最忌猛进。今日是肺热上冲所致咯血,所幸救治及时,已无大碍。”
“……嗯。”赵怀忠淡淡颔首,“庸医已处置了。江南名医?不过徒有虚名。”
“大哥,”赵泽荫上前一步,“皇上应尽快回宫休养。”
“不急。圣体未稳,贸然移驾若生变故,你我都担待不起。”赵怀忠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待皇上病情稳定,再回宫不迟。”
赵泽荫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青筋隐现,“臣弟会亲自率兵驻守露水苑,直至皇上启程。”
“有劳二弟。”
我换下染血的衣裳后,终于等来了匆匆赶到的余清。他为明途诊过脉,才寻隙低声告知我这些时日的宫中之变:自皇上昏迷,赵怀忠便屡屡刁难太医院,他亦被禁止再为圣上诊脉。那三位太医确系江南名医,只是不知皇上身中蛊毒,药量须减半而行,否则反伤根本。如今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实在可悲。
说到此处,余清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竟止不住落下泪来,声音哽咽,“是师兄无能,未能护好皇上……”
看来除了我,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明途这家伙,当真演了一出好戏。此时若不哭,反倒惹人生疑。我便索性与余清抱头痛哭演足这场戏,心中却暗叹——这眼泪倒是来得便宜,亏得我今日水喝得足,也算派上了用场。
余清与太医院几位太医到来后,我终于得以抽身。转眼暮色四合,金吾卫已将闲杂人等尽数清离。见赵怀忠也已离去,高佑自然不能任其一人坐镇恪勤楼,叮嘱几句后也匆匆走了。不过半日光景,上午还喧嚣纷扰的露水苑,此刻只剩寥寥数人。湖面浮着的零星落花,在渐浓的夜色中打着旋,无声飘远。
“敷敷眼睛吧。”赵泽荫将浸过凉水的帕子递给我,长长叹了口气,“累了一天,先去歇着,这里有我。”
“我回家了,余清会守在这儿。”
“等等——”赵泽荫忽然拉住我的手腕,指尖温烫,声音却低了下去,“别生气了,好么?”
“我有什么可气的?”我抽回手,苦笑,“我家你向来来去自由,几时容我做主过?你太霸道了……我已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称心!对了,还有一句话,我得原样还你!”
赵泽荫默默听我如连珠炮般说完,才轻声问,“什么话?”
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大声道,“你若是吃故人的醋,那你有吃不完的醋!告辞!”
身心俱疲,回府后我只想倒头就睡,徐鸮却执意让我先沐浴净身,洗去那一身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浸在温热的水中,我仍忍不住回想日间种种——即便知晓那是演戏,那刺目的红、明途倒下的瞬间,依然令我心悸难平。
栖栖府的清晨不算寂静,那群卑陆武士惯爱在晨光中摔角搏击,按他们的说法,唯有激烈活动方能唤醒躯体深处之力。我素来不认同此道,尤其天寒之时,晨起剧烈操练实非养生之宜。
乐正玄知不知从何处听闻昨日之事,见面便冷言讥讽我,“黄医首果然好本事,这般局面也能全身而退。”
我知乐正玄知意指何处——今日前来,正是要向其霍桑落兴师问罪。谁知这小辫子伙同赵怀忠算计了我,竟一脸坦然,仿若无事般问我今日有何安排。
怒火攻心,我将其霍桑落拦在花园石径上,攥紧袖口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赵怀忠许了你什么好处,竟用这般下作手段算计我?害死我师父还不够,难不成非要我也死在卑陆才甘心?”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了。”其霍桑落停下脚步,眸光暗沉。
“我劝你别再与赵怀忠勾结。若真得罪了赵泽荫,他迟早会与你清算——你该明白。”
其霍桑落静默片刻,忽然抬手披上外袍,转身便走,“今日我只想独处,你可以走了。”
被这么赶出来,我面上佯装不悦,心中却是一松——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闲。晃到玉京桥下,恰撞见陈瞎子又在行骗,便想顺手讹他串糖葫芦。见他闻声欲溜,我一把拽住他后领,“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陈瞎子缩着脖子讪笑,“仙子大人明鉴……方才那杜大娘,半年前丧了独子,想请人做场招魂法事……”
“你还会招魂?”我挑眉。
“唉,您日子舒坦,不知有些人呐……全靠着一点念想硬熬。”陈瞎子黑洞洞的眼眶转向我,忽然压低声音,“您行行好,颂哥儿特意嘱咐过,让咱们离您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