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颔首,继续沿着柳堤缓行,春风拂过水面,漾起细碎的金光,“再往下推一步——倘若我是那刺客,既已探明宝物所在,会如何决断?如今锦州卫与大理寺满城搜捕,再次潜入难如登天。若高相趁此时机将东西转移,岂不是前功尽弃?”
荀二脚步一顿,侧身拱手,“愿闻其详。”
“所以他不会等。”我抬起眼帘,看向远处熙攘的人流,“必会伺机而动,主动破局。”
荀二眸光微凝,捕捉到我话中细微之处,“他?”
“四个不熟的人中,唯有一人心狠手辣出手果决,此人绝非畏缩躲藏、甘愿徒劳无功之徒。”
荀二沉吟不语,眉间渐锁。忽然他瞳孔一紧,失声道,“不好——近日在相府修缮的工匠!”
我伸手虚拦在荀二身前,“此时前去,反而打草惊蛇。你大哥与洪四既在府中,对方必不敢妄动,只会暂隐锋芒。”
荀二闻言稍定,却仍眉头紧蹙,片刻后抱拳道,“多谢大人点拨,荀某知道如何布置了,告辞!”
“且慢。”我含笑摊开手掌,“两位神捕,大理寺也太吝啬了吧?”
靳□□应极快,竟真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我立即缩回手,挑眉道,“我黄一正缺你这几文钱?听着——我也想知道是谁在打我义父的主意。此事咱们各取所需,你们捉到那刺客,我要见一面,须是活的。”
荀二静立片刻,终是颔首,“可以。告辞,黄大人。”
二人步履如风,转眼消失在长街转角。我正要转身,忽听身后老槐树后传来一声轻响。
“又去哪儿惹事了?”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这身打扮,难看。”
“阿鸮!”我眼睛一亮,笑着迎上去,“这么巧遇上?”
“专程来寻你的。”徐鸮从树影中走出,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近日城中不安生,少在外头晃悠。”
“天色尚早,难得春光好,走走走,一起去玩。”
考虑到赵泽荫不准我跑远,我只同徐鸮在城内闲逛。春日游湖确是雅事,便租了艘小舟。上船后我便懒洋洋倚在篷边,等着徐鸮摇桨。他瞥我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将船稳稳划向芦苇深处。
待四周只剩水声与风声,徐鸮停桨,伸手拉我起身,“醒醒,谁真有空陪你游玩。”
“嗯?那这是……”
徐鸮从怀中取出一卷仔细折好的纸笺,递到我手中,“迟终别院的构造图。”
我钻进船篷,就着天光展开图纸。上面线条繁复,标注细密,简直看得我眼晕。我依稀想起幼时邻家徐奶奶的儿子张叔叔伏案绘图的身影——他是工程师,他画的东西我是一点都不懂。
比之内容,其实我更关心徐鸮从哪儿搞到的这个东西。
“还能从哪儿?”徐鸮嘴角微扬,“有本事建这般别院的匠人,满城数不出五指。你可记得我们后巷住着谁?”
我一怔,旋即恍然,“营缮所所正,靳熠靳大人!你何时与他有了交情?”
徐鸮轻敲我的额角,“交情?前些时日王爷想扩园,要占他家祖传的几分地。靳大人不敢违逆,却暗自愁苦。我便寻了个时机,与他做了笔交易。”
“哎呀呀,徐大侠,你可真有手段,佩服佩服。”我笑叹。
“总之图纸到手了。这老头谨慎,认识的匠人也多,能建成那样复杂别院的人寥寥无几,他肯定知道是谁画的图纸。我略施小计,便偷来了。”
“……偷?”我听出徐鸮话中深意。
徐鸮低笑出声,眼里闪着几分狡黠的光,“细节就别问了。你只需仔细记牢这些机关布局——将来或许用得上。”
其实那般复杂的构造图,我压根记不完整,只勉强留住了几个自己感兴趣的重点。比如那条架在迟终别院高处的飞索。以如今的匠艺,自然造不出后世那般灵巧的滑索机关,这条索道仅能承一人之重,顺势而下尚可,若要回返则须费力手动牵引,实在算不得便利。
我与徐鸮并肩坐在船头,讨论了起来,“这般鸡肋的布置,难不成是用来逃命的?”
徐鸮摇头,嗓音里带着些许玩味,“听老匠人说,是楼主亲自要求的。那人兴致奇特,还命他们制了一套‘飞来衣’。”
“飞来衣?”我转过头,满眼疑惑,“我只听说鼯鼠能飞,民间叫它寒号鸟,它的粪便入药称五灵脂……这衣裳,莫非是仿那小家伙做的?”
徐鸮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笑起来,“你倒是机灵。不错,正是仿鼯鼠的飞膜所制。”
“这别院的主人究竟是谁?”
“无相楼楼主。”
果然。无相楼依附吕显,吕显又是赵怀忠的心腹——楼主之上有雇主,雇主之上更有主人,真真是一根藤上牵着的蚂蚱。
“名字呢?”
徐鸮摇头,“不知。此人极为神秘,向来以假面示人。无镜川与冷三醒那般人物,也只尊称一声‘楼主’。再往下追问,便只答‘楼主即名无相’。”
“装神弄鬼。”我轻嗤一声。
“管他是谁,迟早要对上。”
我俯身探出船舷,手指划过微凉的湖水。水纹一圈圈荡开,映着柔润的天光。我问徐鸮为何特意来湖上看图,他说这东西留不得,看完便需毁去,免得横生枝节。话音未落,他已将图纸揉成一团,掷入水中。
见我伸手去捞,徐鸮却大笑着拦腰将我揽回,“小心些,王爷早看过了!”
“你们……看一遍就全记住了?”我湿着手腕,有些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