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头脑一热,我便径直赶到了瑞亲王府那扇乌沉沉的大门前。守卫依旧如木雕泥塑般僵立着,面无表情——同是御亲卫,荣亲王府门前的至少还有些活人气。趁着门房进去通传的功夫,我闲闲问了一句:这么一站几个时辰眼珠都不转,不累么?
然而侍卫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不多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银辉几乎是跑着出来的,险些撞进我怀里,“一正!你来啦!”
“王爷可在府里?”
“在是在,不过正见客呢,你得等会儿。”银辉不由分说拉住我的手腕就往里走,“正好,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穿过几重月门,来到芷花汀。将我按坐在石桌前,银辉便钻进屋里翻找片刻,很快捏着一张纸跑回来,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是一张药方。
“你上次说想瞧瞧瓜瓜姐姐开的方子,”银辉蹲在我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我找着了。”
我接过那张微微泛黄的纸笺。字迹是熟悉的——清瘦而利落,笔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缠绵。方子开的是大黄牡丹汤,落款处写着“瓜瓜”二字。或许该叫她南星,或是何水心。又或许,连这些名字也都是假的。她本就是个无名无姓之人,毕竟“瓜瓜”此名,实在像随口胡诌的。
“瓜瓜她近来……还常来为你看诊么?”
“三月初来过一回。”银辉托着腮,回想道,“我没好好吃药,她也不多问。她向来这样,只管诊脉开方,旁的一句不多说。”
“你觉得……她这人,可有真情实感?”
“自然有啊。”银辉忽然半跪下来,目光垂落,声音轻了些,“她很喜欢我爹爹……虽然爹爹年长她许多。她会悄悄陪着爹爹,为他哭,也为他笑。瓜瓜姐姐当然有感情。”
我默然不语,心头那团乱麻愈缠愈紧。我知道,何水心和那个男人一定还在离我并不远的某处隐匿着。这一回,我要步步为营、慢慢接近他们,再不会让这两个恶贯满盈之人从我指缝间溜走。
定了定神,我将目光落回眼前的少年身上。他试探着将手轻轻搭在我膝头,像是怕惊扰什么,只虚虚贴着。
“这方子药性峻烈,不可常服。你的病症单靠汤药难以除根,觉着不适时再用,暂且缓解便好。”
“好,我听一正的。”银辉忽然抬眼,耳根透出薄红,“我……我是真心喜欢你,但没有邪念歪心。你别……别误会。”
捧住银辉的脸,指尖触到发烫的皮肤,我忍不住笑起来,“我呀,只对成熟的男人感兴趣。你太小了,在我眼里,就像只还没长齐绒毛的幼崽。”
恰在此时,有婢女前来引路。我松开手,瞧见少年整张脸涨得通红,仿佛刚从滚水里捞出来一般,不由笑出声来。
跟着那婢女穿过深深庭院,我再次来到赵怀忠位于府邸最深处的书房。令我有些意外的是,房中并无他人——或许客人已然离去。赵怀忠独坐案后,目如深潭。
我趁机扫视四周,比起上回所见近乎空荡的景象,如今总算零散搁了些书册,只是,依旧透着股冷清疏离的气息。
“何事。”
“之前见王爷在翻四部医典,”我佯作随意问道,“今日怎么不见了?借予旁人了么?”
“……扔了。”赵怀忠声音平淡,“毫无价值。”
我转过身,正对上赵怀忠的视线。男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目光却如实质般在我周身逡巡,令人脊背微僵,“下官今日前来,有个不情之请。”
“啰啰嗦嗦。直言。”
我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恳请王爷思量——可否准允国子监,招收女子入学习医?”
赵怀忠眉梢微抬,显然未料到我突然提出这般请求。他扔下手中的笔管,向后靠进椅背,苍白修长的手指一下下叩着桌面,声如碎玉,“理由?”
“王爷何必多此一问?”我迎上赵怀忠探究的视线,“翰林院、国子监,历来是您的势力范围,此事自然只能来求您。准许女子入学习医,将来考取官医——您即便不首倡,只要不阻拦,我亦可请高相……”
“女子入学?”赵怀忠忽地低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女子有何能耐,也值得栽培?荒唐。”
“……原是下官痴妄了。”我垂下眼,屈膝行礼,“先行告退。”
我心头暗恼——虽知多半要碰钉子,总得试过才肯善罢甘休。也罢,还是回去给赵泽荫修书,他或许会考虑我的意见。
“站住。”
我回身时,赵怀忠已离案走近。我下意识退了两步,试图离开对方周身那股沉冷的气息,“王爷还有何吩咐?”
“银辉说,你在探问他患了何症。”赵怀忠半步不让,目光如铁索缚来,“既为女医首,依你之见,他身患何疾?”
近距离一瞧,我这才注意到赵怀忠眸中密布的血丝——是久未安寝?抑或因那早夭的幼子?
“回话。”
“银辉所患,是肠痈之症。”
“果然么……”赵怀忠低语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未容我再言,便挥手示意我退下。
一无所获,反倒徒惹烦闷。我踏出书房时,春阳正烈,却照不透心头那层阴翳。正思量着如何给赵泽荫写信,那该来的人,终究还是寻上门了。
无镜川与冷三醒这次竟一同而至——看来今日不逼出齐豫所藏秘密的下落,他们是不会罢休了。我未反抗,亦未多言,默默登上那辆青篷马车。冷三醒执鞭驾车,无镜川则坐在我对面。许久未见,这中年男人胡茬丛生,眼下乌青,一身颓唐之气。
“怎么,阿苏那其近来忙着追查另一批找高相麻烦的人,没空盯你了?”我打破沉寂。
“不过一头疯狼。”无镜川把玩着手中短刀,寒光在他指间流转,“落入陷阱,宰了便是。”
“……阿苏那其他人在何处?”
无镜川掀起眼皮,冷笑,“急什么?你很快便能见他了。”
我心头骤沉——该死!我竟忘了他们精于易容改扮。若趁与阿苏那其多次交手之机,窥得形貌,李代桃僵……原来如此,五王派出的杀手只是幌子,趁乱将假的阿苏那其安插至高佑身侧,才是真正的杀招!
“黄大人最好安分些。”无镜川的刀尖轻轻点在我膝前衣料上,“血若染了这车帷,清理起来又要颇费番功夫。”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马车自北门驶出时,守军只是草草盘问,验过路引便挥手放行——如此松懈,若说无人暗中授意,我绝不信。
车出城外,途经天生桥畔的花楸林,又掠过游人如织的御苑。行至凌华山下,冷三醒掀帘将我拽下,树丛中闪出七八名深衣劲装的汉子,皆佩刀负剑,沉默如石。
“我又不会武功,何须如此兴师动众?”我环视四周。
无镜川的手重重按在我肩上,“已领教过黄大人你的本事,不敢怠慢。别挣扎,伤了自个儿,不值当。”
我伸出双臂,任一名汉子用麻绳缚紧我手腕。一行人将我围在中央,沿着崎岖的山道向上行去。路愈走愈陡,碎石在脚下不断滚落,坠入深谷,传来细碎的回响。中途歇息时,我向下望去——谷底急流奔涌,撞击乱石,白沫飞溅。若逢丰水时节,这连鼓峡中必是瀑声如雷,轰鸣彻谷。
又行许久,山腰云雾渐开,一座别院的轮廓在林木掩映间隐隐浮现。
迟终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