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肩胛传来钝痛。环视四周——竟是那间曾关押过阿苏那其的牢房。
“醒了?”乐正玄知一身墨黑推门而入,塔楼内死寂无声。
“你将我关在此处作甚?!”
“睡得倒是沉,省了不少功夫。”乐正玄知蹲下身,将一张纸递到我面前,“睡美人,写信吧。请你的那位阿哥……来接你。”
初醒的懵懂尚未散去,我木然接过纸张。刚要开口时,乐正玄知又递来一支铅椠,“写。别耍花样。”
“……”指尖触到冰凉的笔杆,我倏然清醒,“休想骗赵泽荫来!我不写!”
乐正玄知一把捏住我下巴,力道狠戾,“黄一正,其霍桑落一走,我便活不成了。我倒不介意……带你一同赴死。”
我挥开笔,忍着疼一字一顿道,“只要我活着一日,你们休想伤赵泽荫分毫!”
乐正玄知甩开我,起身低笑道,“罢了。那便乖乖等着你的阿哥罢。”
我扑向牢门,用尽力气捶打嘶喊,外头却再无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我力竭声哑。外头空寂如坟——迟终别院的人已悄然撤尽,为了给即将到来的那个男人准备好战场。
塔楼微微震颤着,内部机关转动之声时远时近。牢中除那支笔外空无一物,像极一座石椁。
终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我拼命敲击着门板,喉间迸出破碎的哭喊。
“赵泽荫——!”
“赵泽荫——!”
锁芯“咔嚓”一响。门开的刹那,我怔在原地。那张日夜思念的脸上,嵌着一双赤红如血的眸子,“终于……找到你了。”
“赵大牛……!”
我扑进来者怀里,放声大哭。他的手臂死死环住我,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揉碎,嵌进彼此的血肉里。
“走!一正!”
赵泽荫拉着我向外冲去,一路沉默,只全神贯注转动一道道机关门。轰然巨响自下层炸开,火光裹挟浓烟席卷而上!赵泽荫一把撕下我半幅裙摆,掩住我口鼻,迅速闭合木门,拽着我向上疾奔。
“你明知是陷阱,为何还来?!”
“先出去。别说话一正,”赵泽荫语速极快,“图纸我只扫过一眼,让我静心回想。”
塔楼底部已成火海,层叠的机关门暂时阻挡了浓烟蔓延。可时间不多了——整座塔楼一旦倾塌,我们皆要葬身于此。唯剩顶楼的飞索,是唯一的生路!
赵泽荫一脚踹开最后一道楼门时,狂风灌入。就在此时,他却猛地刹住脚步,将我死死护在身后。
“不愧是大将军,记性依旧过人,来得倒快。”
“乐正玄知,”赵泽荫声音沉如寒铁,“看来你是真活腻了。”
我自赵泽荫肩后望去——乐正玄知长剑直指而来,脸上覆着初遇时那半张银质面罩,唇角噙着笑,“是,我实在活够了。如何,大将军?今日我一心求死,求你……别再似从前那般对我手下留情了。”
接过对方抛来的剑,赵泽荫将我推至一旁,紧盯着那人,低声问,“在那之前,回答我——害死飞云的,究竟是谁?”
“赢了我——再说!”
剑光骤起,两道黑影在月色下缠斗。明月高悬,塔底的火舌却已舔舐而上,整座建筑在烈焰中呻吟、倾斜。我望向那道高悬的飞索——对岸交接处隐约有星点火光,似与这边遥相对望。吊桥已断,四野漆黑,这别院已成孤岛!
赵泽荫剑法不及乐正玄知精妙,渐显支绌,全凭悍力勉力支撑。就在乐正玄知的剑尖即将刺入他心口之际,我飞身扑去,挡在他身前。
剑锋停在我胸前寸许。乐正玄知大笑,“已沦落到要女人来保护?赵泽荫,你真令人失望。不过今日,我成全你们——与这迟终塔,一同焚尽罢!”
赵泽荫的手忽然抚上我耳侧,轻轻一揽——
嗖!
某种极快的东西擦过我耳际,直贯入乐正玄知的眉心。血浆混着碎骨,在他身后炸开一团凄艳的红。
塔身仍在慢慢倾斜。
未及回神,赵泽荫已抓住我冲向飞索。
“那是……高迎盛送你的火铳?!”
“嗯。”赵泽荫声音沉冷如夜,“最后一颗火弹,本就是留给玄知的。”
又一声崩塌的轰鸣自身后追来。对岸忽有象征着接应的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开盛大而短暂的光华。
恍惚间,时光倒流。
我仿佛又回到丰州,回到了那拥挤的人流之中,看艳丽的火花凝滞于天际,看那人含着满眼笑意望来:
我好看,还是烟花好看?
别再逃避问题,这还用问吗,显而易见的答案,为何会产生怀疑呢。
是了,因为害怕,害怕爱会迫使真心袒露出来,爱啊,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和逻辑解释的东西。
明途的话语,穿过夜风,从过去传来,仿佛犹在我耳畔:
玥儿,不要怕。
不要害怕爱会消逝、湮灭。
更不要因害怕,便否认爱的意义。
“机关还能用!走!一正——”
“你先试!万一他们动了手脚!”
赵泽荫不疑有他,跃上飞索奋力一蹬。我趁机松开轮轴拉扣——
飞索借力滑向深渊。赵泽荫猛然回头,绝望的嘶吼贯穿山谷。
“不——!!一正!一正——!”
飞索仅能承一人。徐鸮的话清晰如昨。
如果说第一次救他是为了大梁,那这一次,就当是为了爱吧,我要让他活下去,安全无恙地活下去,长命百岁——与山同寿!
浓烟滚滚漫上,我逐渐感受到火焰的炙热舔舐。呛咳着,拖着麻木的双腿,踉跄跌坐在角落那堆覆着油布的物资上,我仰头望向夜空,身下的塔楼正在倾斜、崩塌,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我从未想过会这样死去。
塔顶猛然一倾!我本能地抓住覆盖在木箱上的厚重遮布,整个人向下滑去——
就在即将坠入火海的一瞬,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惊恐地抬起头来。
那块漆黑的油布被掀开,露出一张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脸。
“真是精彩,”那人淡淡道,“值得冒险一观。”
“陈……陈陌?”我呼吸骤停,“不,你不是陈陌。你是谁?!”
心脏狂跳,连死亡的恐惧都在此刻冻结。我下意识反手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指甲深陷入他的皮肉。刹那间,我从这双幽深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眼里看见了交错的光影——过往的碎片与未卜的将来,都在这潭静水中一闪而过。
“我抓住你了!”我忍着喉咙的灼痛,嘶声吼出,“我抓住你了!”
“松开些,你抓疼我了。”男人语气依旧平稳,“或许咱们俩,还有生机呢。”
这个不知何时便潜藏在此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脱下外袍,迅速从箱中翻出一件我仅在图册与想象中见过的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