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来衣!
我猛然醒悟,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你休想逃!”
“进来。我个人认为,摔死或淹死,总比活活烧死痛快些。”
几乎在大脑丧失运转能力的情况下,我被男人蛮力塞进那件宽大如蝠翼的衣袍内,用皮带牢牢捆缚,与他胸膛相贴。此时,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撕开一道猩红的裂口,仿佛天神擦亮了一根火柴,掷向这沉寂的人间。
纵身跃下前的最后一瞬,我听见男人的低语散在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再见了,兄弟。
愿你在烈火中……永生。
极速下降,我的心悬在半空,整个天地都在旋转,顺着风飞翔,我掠过茂密的森林,我听到河流的轰鸣,直到坠入冰凉的水中,直到沉入深渊,直到有人拉住了我的手,直到温热的嘴唇将仅有的空气渡给我。
从水中脱离,仿佛脱离了羊水的胎儿忘记了怎么呼吸,我的意识在此刻暂停,无论是快乐、幸福、难过、痛恨、遗憾、恐惧,我都感受不到了。
眼眸里的男人背向明月,俯视着我,他的脸如面具般皲裂、掉落,露出了这双静深潭般眼睛原本的主人。
男人再次贴近我的嘴唇,试着唤醒我的神智,一次,两次,直到我猛烈咳嗽起来,方才停下。
我抬起灌铅般沉重的手臂,指尖颤抖着探向他那张正在崩毁的假面,气若游丝,
“我……抓住你了。”
“这世上有神仙么?”他望着我笑了,松开扶托着我的手,任我如一片无根的落叶漂在幽暗的水面上。
“没有神仙……”我喃喃,“更没有仙女。”
枯瘦苍白、带着一枚尚未完全愈合牙印的手,自我的额际缓缓滑下,掠过我的眉骨、鼻梁,停驻在锁骨起伏之处。目光不再闪躲,不再回避,这双眼里满是银白的光,粼粼漾漾,好似玉轮跌落。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飘入我耳际的,是他低如梦呓的询问:
若没有仙女……黄一正,你为何在发光。
妈妈会把她的宝贝藏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可家里上上下下都是我的领地,甚至相框后面也是。妈妈不知道我在她和爸爸的合照背后发现了她的小秘密。她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在照片背面写下了遗书,她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她得到了太阳可却又失去了,她想结束这难过又无奈人生。
然而短短几句遗言的最后,她又在角落里又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松风将盛,追云已远。
唯有晚梨永蓁,永不凋零。
我仿佛沉睡了太久,久到几乎以为自己已在死亡的边缘徘徊。疼痛如潮汐般阵阵袭来,一次次将我涣散的意识拽回这具残破的躯壳。
温热的手掌轻抚过我的脸颊,微甜的清水缓缓滋润我干涸的喉咙。我艰难地掀开眼帘,视线却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真切。
“你该回去了。”一个声音说。
“我不要,我要留下照顾娘亲。”
“听话,银辉。”
“偏不。”
“罢了,随他罢。金玔,安静些。”
指尖极轻地掠过我的唇瓣。有人凑得很近,呼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气息。
“……等等!她、她醒了!娘亲醒了!”
我想扯掉眼前的布罩,手却被轻轻按住。那少年急切又小心地哄着,“别摘,你昏睡太久了,受不得光。”
我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我试着调用四肢,知觉尚在,可左腿剧痛,胸肋间更是如碎裂般灼疼。
“银辉,去盛些米粥来。能进食,便无大碍了。”金玔的声音靠近,柔软的手指在我腕间停留片刻,又悄然离去。
我竭力偏过头,朝光亮处望去。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倚在远处,沉默如石,纹丝不动。
我费力抬起手臂,朝那个方向伸去。每寸移动都牵扯出炸裂般的疼痛。
那道灰色的影子终于动了。他走近,高大清瘦的身形挡住光线,投下的灰色影子,反倒让我的眼睛舒适了些。他握住我悬在半空的手——
下一秒,我死死掐住他掌心,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我抓住你了,休想再逃走。
“王爷,她……”
“出去,金玔。”
我小心调整呼吸,试图安抚浑身不停叫嚣的痛楚。良久,我才哑声问:
陈陌……是你的真名么?
“可以是。”声音依旧平静无波,“随你称呼。名字于我,并无意义。”
你……为何救我?
“你欠我三倍赏金,还有一份工约。”
气力耗尽,我再度闭眼,手却下意识如铁钳般攥住对方不放。我听见他极轻的叹息,感受到他试图抽手,最终,一切却归于静止。
再次苏醒时,我终于夺回了些许对身体的掌控。屋内灯烛昏黄,我看见那男人在房中走动,便出声唤道,“陈陌……休想逃。”
“……”陈陌忽然吹熄了灯。黑暗中,他走近床边,解下我的眼罩。
月光自窗隙流入,银白如练。我再次伸手,准确无误地扣住陈陌的手腕。伪装已卸,他手背上留着一圈浅浅的牙印——这是我施加给他的烙印。
“我要解手。”
“自己能起身么?”
我嗓子干疼,却总算能发声,“你说呢?净问废话!”
“你可在榻上解决,自有人收拾。”
“这是人话么?牲畜尚不溺于栖处!”
陈陌俯身将我横抱而起走出竹门,痛得我直抽气。
竹影婆娑,月夜风吟。几只萤火在远处幽幽明灭,竹林小院依旧洁净如初。
待重回榻上,我慢慢咽下半碗米汤后,力气才一丝丝回流。我左腿打着竹夹板,肋骨裂痛难当,但四肢俱全,要害无伤——
很好,我没死。
我活下来了。
猛然间,我想起了什么,抬手想摸摸后脑勺——却在半途生生顿住,转而胡乱挠了挠头顶,闷声道,“我想沐浴,好像臭了。”
男人背对着我坐在床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累了,明日再说。”
又灌下一杯水,我重新躺好,手仍死死攥着陈陌的手腕。黑暗中,他任由我扣着,许久才开口,“我倦了,需歇息。松手。”
“上来一起睡,”我纹丝不动,“你别想再逃。”
陈陌没再回应,只在我身侧和衣躺下。不多时,均匀的呼吸声便响起——他竟真的睡着了。
我试图挪动身子,却只牵起一阵碎裂般的疼。如今我浑身上下,唯有一双眼睛还算听使唤。我在浓稠的黑暗里缓慢转动视线,扫过屋内每寸角落,桌椅、矮柜、窗棂的轮廓……没有任何趁手之物,更别提利器了。
敌人就在身畔,触手可及。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