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疑心,银辉这副模样究竟是真的纯然无知,还是城府极深。从最初只敢牵我的衣袖,到如今自然而然地拉手、拥抱,这个身量已高过我的半大少年,几乎要化作藤蔓缠附上来。同龄的青云与余澈,断不会如此。
当夜,银辉果然得寸进尺,怯生生提出想留宿。王木自然不会驳他,我就更没立场多言。他便顺理成章赖在我屋中,东拉西扯地问个不停,从星象地理问到花鸟虫鱼,最后才倚在榻边,眼神飘忽地低声试探——他想在死前记住和娘亲一同安寝时的感觉。
见我并未立时拒绝,银辉迅速理好衾枕,躺到里侧,一双眸子在灯下亮晶晶地望着我。
待我吹熄了烛火,摸黑上榻躺下,少年立刻挨过来,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胳膊,下颌无意识地在我肩头轻蹭,并用试探的语气低声乞求,“一正……你能抱抱我么?”
念及这小子或许真的时日无多了,我终究不忍拒却一个将死少年微末的愿望,只得轻叹一声,侧身将他揽入怀中,“你可知白小白?”
“嗯,见过。”
“他养了只猞猁,名叫胖胖。头回见我时,便蹭了我满脸涎水。”我低声道,“你现下……倒有几分像它。”
黑暗中,我感到少年微微仰起脸,柔软的嘴唇极轻地在我颊边碰了碰,“……可以么,一正?”
“不可以。”我闭眼,“乏了,睡觉。”
银辉失望地轻叹一声,不多时,竟枕着我胸口睡着了。
我怔怔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心绪纷乱如麻。我要救银辉么?该如何救?不救,他必死无疑;救,或有一线生机——前提是,我需要比尔斯的援手。
可恶,竟被一个少年步步牵入彀中。我甚至开始怀疑,银辉的接近是否从一开始便别有用心——这分明是陈陌设下的陷阱?
夜半迷蒙间,忽闻床畔有人低语。我凝神细听,竟是金玔的声音。
“银辉,下回不可再如此了。”
“娘亲并未说不许……为何不可?”少年嗓音里带着睡意的绵软与执拗。
“听话。近日朝中事务繁杂,王爷心力交瘁,莫再惹他动怒。”
“他才是!”银辉声调微微扬起,又赶忙压低,“明明那么忙碌,却偏要抽空欺负娘亲。她爱穿什么、做什么,谁管得着?不给她饭吃、不许她出门、连玩意儿都收走……她又不是囚犯!”
“……罢了。”金玔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快睡吧,今次便依你,明早再回。”
“你看,”少年的声音忽然轻软下来,藏着小小的得意,“她睡着了多乖,像只小猫蜷在我怀里。所以……别再欺负她了。”
我听见金玔极轻地笑叹一声,低低说了句“你这傻子,竟真入戏了”,随后脚步声渐远,屋内重归寂静。
枕畔暖意融融,呼吸轻缓。这竟是我被陈陌挟持绑架来此处后,除却昏迷不醒时,睡得最沉酣安稳的一夜。
转眼已是五月廿二。
一连几日未见嘉郃,我问起王木。他垂眼应道,王爷不喜多言之人,已将其调往别处了。
不只嘉郃,陈陌也连着数日未曾露面。我倒乐得自在,某些讨厌的人真是眼不见为净。腿伤已大致痊愈,我拆去竹板,以细纱布将患处妥帖缠好,试着行走跳跃,皆无滞涩之感,我又可以随意蹦跶了。
紫竹镇逢集,街上人声喧嚷。我又瞥见了那个蹲在街角的身影——大强守着几摞新编的竹篓,正低头整理。他抬眼瞧见我,急忙挥手招呼,转身又从木桶里提出两尾用草绳穿好的鱼,不由分说便要递过来。我自然不肯白拿,索性将他摊上那些竹篓尽数买下。身后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面露难色——这许多竹篓实在不便手持,只得先遣一人送回马车上。
我正俯身拨弄那桶中的游鱼,肩上忽然一沉——一只铁箍般的手掌牢牢按住我。不及惊呼,我整个人已被一股大力拖着向后踉跄退去,转眼便被拐进窄巷,推进一扇虚掩的木门内。
“嘘——”那人迅疾掩上门,指尖抵唇,侧耳听着外头侍卫焦灼的脚步声渐远,方才松开手。
我定了定神,抬眼望去——竟是冷三醒。
“怎么又是你?”我蹙眉,“莫非又认错人了?”
“你没死?”冷三醒死死盯着我,眼中俱是惊疑,“不可能,那种情形下……你绝无可能逃生。”
“你当真认错人了。”
“不对……”冷三醒摇头,喃喃道,“楼主说过,你非寻常人,乃是……妖怪。是了,妖怪自然死不了。”
“你才是妖怪!”
“无论如何,”冷三醒神色一凛,“你随我走。”
我心想甭管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这倒是个意外的变故。若能借此脱身,或许真有转机返回锦州。
于是我只假意挣扎两下便不再抗拒。冷三醒取了些许煤灰抹在我脸上,又掬起尘土拍在我衣襟袖口,再将我发髻扯散。不过片刻,我便成了个蓬头垢面的邋遢模样。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领着我走出巷子,在镇口牵过一匹健马,将我置于身前,扬鞭疾驰而去。
然而马蹄所向,却非锦州。约莫半个时辰,冷三醒在桂花镇勒马,径直拐进一家小饭馆的后院。柴房门扉吱呀推开,昏暗光线下,竟现出两张令我全然意外的面孔——
一是无镜川。
另一人,竟是那位曾有过数面之缘的大理寺赤衣名捕,靳老三——靳嵯。
柴房内气息凝滞。我默然环视,未先开口。
“如何,靳捕头?”无镜川抱臂倚墙,语调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爽利,“可是本尊?”
靳嵯上前两步,目光如钩,在我脸上细细刮过,“……形貌极似,几乎无从分辨。”
“我兄弟二人只要半数赏金,四千两便四千两,如何?”
“爽快,成交。”靳嵯颔首,却仍绕着我缓步打量,“只是真伪尚需一验。二位也知,前番赝品风波牵连甚广,为免后患,靳某不得不谨慎些。”
“瑞王爷贴身带着的,还能有假?”无镜川声调陡然一厉,“靳老三,你莫不是想反悔?我兄弟二人厌倦了江湖厮杀,只求拿了银子远走高飞,不愿与你们官家多生纠葛!”
冷三醒按住无镜川的手臂,沉声道,“镜川,少安毋躁。王爷身侧之人,未必便是真身。”他转而望向我,“况且她似乎……失忆了。”
“你们究竟是何处冒出来的狂徒?意欲何为?!”我适时扬声,故做出惊惶之态。